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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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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兴王师除此祸患。国事在前,我没有那么不知轻重。”

    裴倦立刻销声,低着头,怔怔道,“……原来是这样。”

    尚琬给他整理妥当,仍扶着他靠在枕上,“陛下到了,殿下见吗?”

    裴倦垂着眼,“请陛下进来吧。”

    尚琬从袖中取玉匣,放在他手边,“侯随叮嘱,请殿下醒了便服此药。”说完转身走了。

    皇帝早到了花厅,老实坐着吃茶,看见尚琬进来急问,“尚詹事——叔父如何?”

    尚琬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个秦王詹事的职份,难怪秦王病在她府里无一人惊讶——毕竟秦王詹事的职责就是跟随秦王,秦王半路病倒,就近去长随家里再正常不过。便道,“陛下久等了,秦王殿下刚醒。”

    “叔父病着,睡着了自然不能惊动。”皇帝点头,“朕现在去探望叔父——你带路。”

    二人一前一后往东厢去。皇帝心中焦急走得飞快,入东厢看清裴倦情状,大惊失色,疾走过去,砰地一声跪在榻前,扑在裴倦怀里,“叔父——”

    尚琬止步。裴倦坐着,半边身体深陷在靠枕里,虽然勉力支撑,分明看得出烧得厉害——这么一会工夫,热度应又冲上来。

    裴倦抬一下手,搭在皇帝头上,“别怕,我没事。”说着抬头,“尚……尚詹事,请暂避。”

    尚琬不答,规规矩矩做一个叉手礼,便退出去。侯随早闻讯赶来,二人便一同立在廊下等。

    里头只听见皇帝的声音,一时哭一时笑的,说一时朝中诸事,又说一时诸王诸相的家事——侯随说得不错,皇帝确实视裴倦如父。

    裴倦一直没什么声气,就跟不存在一样。

    好半日皇帝出来,第一句便问侯随,“朕欲迎叔父宫中养病,你意如何?”

    “不可。”侯随道,“殿下此番急症,必有反复,万万受不住车马颠簸劳顿。”

    皇帝沉吟道,“朕也是忧虑这个——那便罢了,你留在这里,有所需用命人往朕内库寻去。”又命尚琬,“叔父便交与你了,若有差池,拿你是问。”

    二人一同跪下称是。

    皇帝正要走,一足踏在阶上时忽然止步,“尚琬,好一段时日不见你,阿炀问了朕七八十遍,你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9章 妄念 我生了妄念

    皇帝刚从裴倦处出来便提及崔炀——尚琬心中一动, 不知皇帝突然提及此事是在唱哪一出,恐怕穿帮,老实道, “臣去琅州。”

    “琅州?”

    “是。”尚琬随手拈一个像样的缘由, “琅州宗山渔会开海, 臣去寻些好珠子。”

    皇帝已经看过裴倦,稍稍放下心, 便生出八卦的闲心,“你家里还能缺了珠子?”

    “那倒不缺。”尚琬信口开河道, “只哥哥带来的都叫他献与陛下了, 臣若想自己送人,可不得想法子寻去?”

    皇帝忍俊不禁,“说得好不可怜——不如朕赏你吧。”

    “叫哥哥知道皮也要剥了我的。”尚琬回绝,“陛下且放心,臣已经寻着了。”

    “珠子能有什么金贵?你好生照顾叔父,朕自然有好事赏你, 必定叫你称心如意就是。”皇帝嘱咐, 自往外走, “你不必送朕,回去照顾叔父。”

    好事?赏她?尚琬越发疑惑, 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皇帝背影消失,才又掀帘入内, 抬头便见裴倦半身伏在榻上,黑发凌乱地覆着,不知几时又昏晕过去。

    尚琬上前拉他起来,裴倦烧得脖颈无力,前额搭下来正抵在她心口, 模糊道,“阿桓,你来接我……”

    当今皇帝姓裴名桓,天下无一不避讳,能被秦王殿下叫作阿桓的,只能是裴桓这个阿桓。听他这话头,应是裴倦再三要求皇帝接他离了这里——裴倦是真的不想看见她。

    尚琬大怒,一把将他推回枕上,不管他摔得哆嗦,只叫侯随,“进来诊脉。”

    侯随诊过一时,“虽重,却不算险,需服汤药静养。”便作辞出去,安排汤药。

    尚琬立在榻边,看着男人昏昏地,神志模糊,犹在枕上不住辗转,看上去应极难熬。便忍着气坐下,仍然用冷巾子浸了搭在他额上。

    裴倦被突如其来的寒意激得眼睫乱颤,艰难睁眼,看见尚琬慌张起来,“你……我不是——”

    “叫殿下失望了,你还在我这里。”尚琬冷笑,“你的阿桓已经走了,只能在我这将就。”她越说越气,发作道,“殿下放心,只是权宜之策,等殿下痊愈了,我这小庙也容不得您这尊大佛。”

    裴倦抿一抿唇,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恢复神志便极其安静,连呼吸都轻得不存在一样。尚琬也不肯说话,屋子里便诡异地寂静下来。

    尚琬毕竟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殿下不想见我,那便争点气,早点大安——便能远远地离了我。”

    裴倦听见,迟滞地仰首,烧得通红的眼定定地看着她,“我没有。”

    尚琬不答。

    “我没有不想见你。”

    尚琬摘下熏得温热的巾子,另换过冷的。裴倦被新鲜的冷意激得哆嗦,颤声道,“我以为你不想看见我。我这种人……你不想看见,也是应当的……”

    尚琬齿关收紧,强忍着才没有把手里的东西直接摔在他脸上,“哪种人?”

    “沈澹州是假的,救命也是假的……”裴倦喘一口气,“我没有资格喜欢你的,可我就是喜欢上了,我没有办法。我曾幻想着没了沈澹州的身份,我能瞒着你,我用裴倦的面貌便能同你在一处。”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越说越自惭形秽,便埋下头去,下巴几乎抵在心口,“我杀错那么多人……还枉想能这么遮掩过去,枉想跟喜欢的人一起归隐……我就是这种人……别说你,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尚琬沉默地看着他,朝中公认唯独秦王有魏晋之风,举手投足无不风流。而眼前这个男人——勾着头,缩着肩,手足蜷缩着,拼尽全力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像一片枯萎到卷曲的残叶。

    而他居然就是那个秦王——那个如修竹秀丽,如美玉圆融的秦王。

    “你也不必因为我病着就同情我,我这种人,十二年前就该死了——我苟活至今,非但从没说实话,还枉想瞒过你,让你也喜欢我——”他停一停,“我落到今日光景,只不过是骗不下去了,梦醒了罢了。”

    裴倦这种人,晏溪村的事若不是他做的,他绝不会如此放肆地言语作践自己。尚琬最后存着的一丝侥幸都没了,只恨不能兜头给他一掌,“裴倦——真的是你?”

    裴倦僵硬地坐着。

    “为什么?”尚琬厉声道,“为什么滥杀无辜?”

    “我——”裴倦终于抬头,迟疑着,瑟瑟地看着她,犯了弥天大罪一样惊慌失措地,艰难道,“……我有疯症。”

    尚琬瞳孔猛地收紧。

    “我母亲安乐妃,因疯症发作,数九寒天投了水,病重薨逝。我是她的孩子,我……我也——”裴倦讷讷道,“我以前曾以为我没有,直到那一年在晏溪村里,我的疯症发作,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杀了那么多人……我根本不是人,我就是个妖怪,吃人的妖怪——”他说着话,眼眶蓄着的泪不堪重负,滴下来,没有止尽一样,漫过惨白的脸,在尖削的下颔处聚起来,尽数洇在浅青的襟上,将那里变作深青。

    尚琬再不想事情居然是这样的,怔怔坐着,半日说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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