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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宗庙立誓不娶妻。旁人说我为了家国社稷,还有人说先帝逼迫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敢,我自己就不该来这世上,怎么能再祸害别人?”裴倦说着,仿佛泥足深陷在浓雾一样的迷惘里,“我以前总想着,等陛下长大,我的事便做完了……我就能为我犯下的罪孽偿命了。”

    尚琬指尖一颤——沈澹州写信说明年离京,原来不是离京远游,是他根本不想活了。

    裴倦还在自暴自弃地说着,“可我没想到我遇见你,我忍不住——”他僵滞地仰着脸,新雪一样秀丽的面上洇满了斑驳的泪痕,像一只布满隐裂的玉瓶,轻轻一触就碎作一地,“我还是生了妄念,我喜欢你,我盼着你也能喜欢我,我实在太想同你在一起——我欺瞒了你。”

    尚琬就这么看着他,汹涌的情感潮水一样漫上来,瞬间淹没她残存的理智,便扑过去,张臂将他抱住,死死勒在自己怀里。男人湿漉漉的脸庞贴着她,像一把烧残的热炭,滚烫,却即将化为灰烬。

    “裴倦。”尚琬叫着他的名字,“裴倦。”

    裴倦身体僵直,等他终于明白发生什么,才知自己被她亲密地拥着。她郑重地拥着他,像郑重地拥着一片即将流散的浮云,挽着他,让他停在她的怀里。

    他这样的人,居然能被这样郑重地对待。裴倦极轻地叹一口气,千钧重的眼皮落下来,陷入深沉的黑暗。强撑着最后一线神志,轻声道,“不要同情我。”

    我不值得同情。

    ……

    侯随第二次来送药的时候,便见秦王半边身体陷在尚琬怀里,一动不动的,没有知觉一样。尚琬用冷水浸的巾子不厌其烦地擦拭他的脸庞,脖颈,手掌心。

    侯随过来,握住腕脉诊一时,“没事。”

    烧成这鬼样还说无事,可见裴倦平常是什么德性。尚琬沉默一时,“你昨天拿的丸药,是医治——”她说着停住,好半日艰难道,“——他的疯症吗?”

    侯随猛抬头,双目圆睁。

    他虽然不肯说话,这个表情却回答了一切。尚琬齿关用力一合,几乎疼得哆嗦起来,“是真的?”

    侯随扑通跪下,“我曾在先帝驾前,以天地宗亲和九族性命立誓——求小姐别问,我死也是不能说的。”

    “你慌什么,他已经都告诉我了。”尚琬道,“我便知道了,也不是你告诉我,与你有什么相干?”

    “秦王殿下?”侯随大惊,目光停在男人昏睡的面上。“当年先帝生恐此事泄露,万不想竟是殿下自己——此事殿下不说没人知道,虽天下至大,如今知情人只我一个——”停一停,“连陛下都不知。”

    先帝已经故去,皇帝不知道,侯随不会说——裴倦如果想瞒她,简直轻而易举。

    尚琬手臂向内轻轻拢一下,男人无力的头颅随势沉倒,完全贴在她心口,迷蒙中极轻地“嗯”一声,抬手挣扎,求救一样叫起来,“尚琬——”

    尚琬抬手攥住,握在掌中,极轻地摩挲,“睡吧,我就在这里。”

    侯随分明听见了,却只低着头装死。尚琬瞟他一眼,“我们做海匪的,不会逼人立誓。只是——”

    侯随抬头。

    “有些事叫外人知道了——”尚琬威胁道,“你想善了是不可能的,我们做海匪的杀人越货,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侯随唬得砰砰磕头,“小姐和殿下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说一个字——明日就掉河里淹死。”

    尚琬原想警告他不许同外人提裴倦的病症,闻言愣住,倒不好纠正他,将错就错道,“秦王殿下的所有事——我不许你同任何人提一个字。”

    “是。”

    “他既有这个病——”尚琬想一想,“除了晏溪村,可还有别处?”

    侯随抬头,困惑道,“晏溪村?哪里?殿下去过么?”

    尚琬心中一动,“你不知道晏溪村?”便追问,“那你如何知道他有……有这个病?”

    “殿下有很长一段时日神志恍惚,隐居宫中养病。”侯随道,“我奉先帝旨意为殿下治病。”又道,“从此后十数年殿下病症不曾再犯过——小姐且放宽心,按日子服药应当无事。”

    侯随不知道晏溪村,小皇帝连裴倦的病都不知道,也就是说——裴倦杀尽村中老少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既有疯症,如何知道自己犯病时做了什么事?

    是记忆尚存,还是有人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0章 英雄末路 仿佛英雄末路

    尚琬闻言陷入沉思, 侯随不知她在琢磨什么,只跪着,也不敢吭声。一直安静昏睡着的裴倦忽一时扭动身体, 极难受模样, 挣扎起来, 指尖深深陷入她的臂间,掐着她, 仿佛攥着一段救命稻草。

    尚琬如梦初醒,急问, “他怎么了?”

    “难受……不行——”男人头颅剧烈转动, 混乱地叫,“不行……我不行……”

    侯随听见,不等呼唤便急急趋至榻前,俯身二指贴在男人颈畔,“针炙的劲已经过了,服汤药, 催着发散出来, 应能缓些。”

    尚琬便道, “拿来。”

    侯随双手奉上,尚琬用银匙舀了喂他。裴倦烧得糊涂, 感觉唇上有硬物压迫便转头躲避。尚琬撂了银匙,接过药碗仰头含一口, 掐住男人下颔,俯身从唇上渡过去。

    裴倦既睁不开眼,又不能挣脱,无能为力地呜咽起来,“不行……不行……”他神志不清, 便唇齿粘腻,吐字好似酩酊大醉了,含着钩子一样。

    侯随想不到尚琬当着自己的面就敢同秦王这样,一时间臊得老脸通红,只能低着头装死。耳畔秦王呜咽声一直不停,悬丝一样,断断续续。终于有“叮”一声响,应是空药碗撂在桌案上。

    侯随悄悄抬头,果然尚琬已经喂完,正拿着巾子擦拭秦王脸庞。秦王应是用力地挣扎过,陷在尚琬怀中,一只手仍搭在尚琬肩上,手肘垂着,如藤缠树。

    侯随看得心惊胆战的——他从来没想过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的铁腕秦王居然能现出这般软弱情状。

    仿佛英雄末路。

    尚琬喂完药,用绸被裹着男人不住寒颤的身体。男人冷得邪门,被锦被一覆便扭转身体往里藏。尚琬索性便将他兜头遮住,只留着发顶处一点气口。转头问侯随,“你接着说——殿下当日病中恍惚,是什么情状?”

    侯随警觉起来,视线停在尚琬怀里裹得跟个茧似的秦王身上,“小姐不若等殿下再好些了,自己问他?”

    “你要么自己说——”尚琬瞟他一眼,“要么等他醒转过来,我告诉他,他的疯症是你告诉我。”

    侯随气得跳起来,“你——”

    “怎样?”尚琬稍稍抬一点下巴,挑衅的模样。

    侯随气得一张脸紫涨,半日渐渐清醒过来——先不说尚琬已经知道了,现放着她跟秦王说不清的关系,事已至此,说了得罪秦王,不说得罪尚琬,最后还是要罪秦王——横竖都是自己倒霉。

    那边尚琬还在火上浇油,“殿下病成这样,醒来未必记得病中事——我一定说是你说出去,他说不得就信了。”

    “姑奶奶别说了。”侯随立刻告饶,“我说,我都说,姑奶奶饶我。”便道,“当日我刚从江左进京,原说要入御医院的,先帝召我直入内宫。在含春殿见着秦王殿下。”

    难怪此事隐秘,御医院没有裴倦的疯症诊疗脉案,便不为人知。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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