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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章 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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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濯枝转过屏风,便见那张偌大的雕花书案上,满是刀锋划破的碎纸。

    那些净白如雪的宣纸、价值千金的字画,皆被毫不怜惜地恣意割裂,裂痕烙印纸上,散落一地,在满室高雅陈设的衬托下尤为惨烈。

    不知何时,亲卫和侍从已经悄无声息地掩门退下。

    室内雅静,唯见织锦壁衣后灯火摇曳,暖香融融。

    梁昼披衣倚在榻上,一手执卷,一手撑在榻沿,就这么抬眼看了过来,连外袍滑落一侧肩头也不曾察觉。

    他的脸色比新雪还白,唇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看上去的确不太好受。

    李濯枝踟蹰了片刻,还是定神朝他走去。

    不防脚下踩到一个硬物,她低头一看,却是一把嵌着美玉的裁纸刀。

    李濯枝弯腰拾起小刀,将这柄秀美而危险的物件放回书案上,轻轻压住那些被割坏的珍贵画纸。

    “阿枝,过来坐吧。”

    梁昼虚弱轻咳,目光扫过那些未来得及清理的碎纸,“我房中之物,下人不敢妄动,故而不曾洒扫清理。”

    “梁昼,”李濯枝忽而问,“你心情不好吗?”

    梁昼一顿,问:“何出此言?”

    李濯枝指了指满桌的碎纸,了然道:“你每回心烦意乱时,便会将自己关在房中,用裁纸刀一张接着一张地划纸……”

    就像古时那个喜欢听裂帛之音的妖妃般。

    她想:大概这些珍贵之物被毁去的声音,真的很令人心情愉悦吧。

    梁昼显然没料到她会留意这些细枝末节,有片刻的沉静。

    半晌,他轻声问:“那么阿枝,我是为谁而不得开怀呢?”

    这回轮到李濯枝愣神。

    许是梁昼的面色过于苍白,披散的墨发又过于浓重,倒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像黑冰下涌动的岩浆,炙热而深沉。

    他的外袍还侧滑着,雪色的中衣略微松散,有熟悉的木质冷香丝丝袅袅晕散,是与平日端庄稳重截然不同的慵懒病态。

    李濯枝竭力不去看那两片深陷的锁骨,移开眼道:“你们这些权贵,总是有许多烦恼的。为权势,为金钱,为名利……我怎么知道,又有谁不如你意了?”

    总不可能是她吧?

    梁昼静静地凝视她,似是在求一个答案。

    李濯枝心中一咯噔:不会真的是她吧?

    是了,他们昨日才吵了一架。

    可那也是梁昼欺瞒在先,不讲理在后,她才怒而离开的呀?怎么能只怪她一人呢?

    李濯枝忽而有些如坐针毡。

    她低头琢磨措辞,复又抬头,认真道:“我原是来致歉的,那碗茶的事很不好意思,以后不会再有了。”

    少女一口气说完,飞快起身:“既然你已无大碍,我就先走……”

    话音未落,腕子便被人轻轻握住,往回拉了拉。

    是挽留的力道。

    李濯枝讶然,轻握腕上的那只手十分温凉,青色的筋络微微凸显,瘦而苍白。

    顺着手往回看去,躺在榻上的男人亦是淡若消雪,因中毒低热而微微发汗,眸光流转间,平添几分脆弱与岑寂。

    “别走。”

    梁昼道,“至少今晚,不要走。”

    他将她拉近了一些,声音轻且哑:“你一走,我便忍不住……又要裁纸了。”

    “……”

    李濯枝微张着唇瓣,欲言又止,最后只重重咽了回去。

    他知道的。

    他知道她此刻心中尚有那么一丁点愧疚,是狠不下心拒绝的。

    ……

    李濯枝原本只想赏脸在榻边小坐片刻,待梁昼安睡,便悄声溜走的。

    结果这人愣是拖着病体,处理了半宿的公务。

    于是,李濯枝伏在榻沿,很没出息地睡着了。

    醒来时,她正躺在梁昼的床上,被那缕高雅清冷的君子香层层包裹。

    李濯枝的确是僵了一下,才敢悄悄探出手摸了摸身侧的被褥,确定没有什么衣衫不整的前夫躺在那儿,这才敢掀开被褥坐起,揉揉眼睛,发了会儿呆。

    一定是这处床榻太舒服,或是熏香太催眠的缘故。

    李濯枝为自己找了个充足的借口,肃然地点点头。

    听侍奉巾栉的侍从说,梁昼一大早便动身去早朝了——在侧门撞上亦要早朝的阿骓,一车一骑僵持了两刻钟,谁也不肯相让。

    直至侍从们无奈拆了门扇,二人才勉为其难并驾而出,走出二里地,分道扬镳。

    这样的好戏,不重复地上演了数日。

    梁昼也病了数日。

    李濯枝心下奇怪,明明太医说梁昼中毒不深,怎么总不见他好转呢?莫不是阿骓那碗带芒硝的茶水作祟,加重了他的病情?

    到底有些心虚。

    梁昼又极其厌恶汤药的苦涩,总要她盯着才肯喝两口,遂更不忍心置之不理。

    这回李濯枝学乖了,每晚去梁昼那里点个卯就走,绝不多留。

    可不知为何,翌日醒来时,她身上总会莫名沾染上梁昼的浅淡气息。就好似每晚有个游魂飘荡至她榻沿,悄悄留赠一缕幽香。

    不过转念一想,她落个水都能穿梭十年了,再发生点什么怪事也不足为奇。

    李濯枝随即摒除杂念,专心捣鼓手上的正事。

    执政府,政事堂。

    录事与文吏来来往往,不断将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书送进去,又将宰执们议好落章的公文一摞摞送出,下达各司。

    晨间还病弱无比的梁昼,此刻正靠坐于太师椅中,一手抵着额角,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闭目听面前站成一排的数名下吏同时述职。

    这么多张嘴一起说话,他竟能听得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

    于是,那些素日要忙到天黑方能完成的冗杂公务,他不到两个时辰便处理妥当。

    尚未及申时,归家后可陪妻子烹茶闲聊片刻,再备一顿合她口味的晚膳。

    初夏时节,山中的野芽鲜嫩,蕈菇也很不错,她会喜欢的。

    这位年轻的执政大人正如此盘算时,宫里的内侍来了。

    宣他入宫面见皇后。

    于是这尊俊美无瑕的玉像,便落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坤宁殿中,身着水红大袖常服,点着珍珠花钿面靥的美丽妇人端坐凤椅,无奈望向下座处心不在焉的二弟。

    “你中毒这么大的事,缘何不和我说?”

    梁婵微倾身形,美目中满是忧色,“若非许太医年纪大了,为我请脉了说漏了嘴,你还要瞒到及时?”

    梁昼伸手让坤宁殿的太医请脉,垂眸道:“不过偶有小恙,无需声张。”

    “小恙?你幼时中毒险些丧命之事,都忘了?”

    端庄的皇后连生气也是温温柔柔的,又问,“是谁下的毒?查出来了么?”

    “我。”

    “你?”

    “嗯,我自己。”

    梁婵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实在不解:“可是……为何?”

    “我自有道理,长姐何必追问。”

    说着,梁昼没事人般转向太医,“如何?”

    年轻的太医小心回禀道:“梁相公体质特殊,普通毒性并不能伤及根本,因而已经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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