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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独占春闺》40-50(第3/19页)
转头看向窗外,心上月。
阿妩,今夜,可否,相见?
线香燃至尽头,裴忻抹干泪。
其实他已经许久不曾为命运哭泣了。
他早就不是余杭那个被父母娇养得不谙世事的少年了。
他练了左手刀,虽还不如右手熟练,但一天比一天精进,又装模作样哄得庞稷以为他是真心孝顺自己,竟为他改了姓名,续了族谱。
裴忻无声嗤笑一下。
族谱?一个水匪,竟将自己的先祖认到了三国庞统那儿,还给他起名庞邵……一个水匪,狼子野心,是想怎样?
嗤笑过后,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眼下,与那些水匪又有什么分别?凭什么看不起旁人,这真是太好笑了。
前夜,四堂兄露出那样的眼神,一定也认出他了吧?
四堂兄看起来震惊失望,面对一个家族中的渣滓,这再正常不过了。
但他却忍不住想……若换了四堂兄,面对自己这境地,会如何做?
可会和自己一般懦弱?
不,他不会。
他是大伯父教导出来的正人君子,眼里容不下一点阴私龌龊。
想到那抹皎洁清寒的背影,裴忻仿佛找到了某种支柱,再次打叠精神,擦干泪,忍着手抖,在粗纸上飞快地写画起来——《铁索军谋逆实录》。
第42章
刺史府与州中公廨相距不远,在裴序造访刺史府时,府上管事便已遣人前往告知四相公,待裴序至访,四相公穿着绛紫官袍,腰佩金鱼袋,端坐于议事厅,已经烹好了茶,等着他。
言简意赅地问候过长辈身体,裴序便开门见山地说了昨夜情况。
在听到铁索军并未与他们起冲突,而是直接放行后,四相公的反应与桑妩如出一辙的惊讶。
他神情凝重,唇线微抿。
裴序心下了然。
其实四相公的样貌多承其母,又因镇日牵动漕运与军事,少了文人儒雅,多了铁血铮铮。
与自己、裴忻并不相像。
是故熟悉四相公,又与铁索军打交道的水营士兵们没能认出蒙面的裴忻。
来之前,他提前从七郎嘴里了解了一些情况。
近一年,汴州水营与铁索军之间有过数次交手,的确出现了一位从前没见过的所谓少主,只不过对方不常出面,铁索军中匪寇也都更听从另一个副统的指挥,裴序猜测,大概就是昨夜那个副手。
他道:“侄儿此来,是想请叔父调集人手,彻剿铁索军,永除祸患。”
论官阶,四相公比他更高。
但这位堂侄是由长兄一手教出来的,他的决策,四相公须得听一听。
裴序道:“汴州水营经叔父整肃,已大不同前,遇上寻常水匪几可歼灭,唯面对铁索军时数次失利。”
“一则因地形,通济渠河道复杂,芦苇荡、暗流、浅滩交错,一入战事,水营士兵如入迷宫。另一则,水匪能利用这点闻风而动,设伏逃遁,必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这一路,我亦见到沿岸坐落不少渔村,可为眼线。”
“侄儿设想,对这些与水匪互通的村民,公廨不可强势,当以安抚赏金为主,布告压力为辅,使他们为己所用,反取水匪动向。再以刺史府名义向附近州县借调步骑营兵丁,封锁沿岸,切断江面,作战时多备快船,少楼船,使水匪无处可逃,再假招安瓦解内部。”
最后,他淡淡道:“对付那些顽固、凶恶之徒,必要时无需留情,可以火攻之。生擒匪首,由侄儿押送京城发落,以儆效尤。”
这不失是一个周密的计划。
裴序昨夜未眠,脑海中不断推演、设想,至天色曈昽,这个计划才渐渐成型。
于一个从未实质地接触战事的文人来说,已经是他当下能想出最完善的计划了,他询问着:“四叔父以为可行?”
四相公听过,却没立马表态。
他看了裴序一眼。
青年正襟危坐,垂目沏茶。
茗烟浅浅,他眉目疏朗,将一身白袍穿得雅淡。
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岂能方其朗润。①
察觉四相公似有迟疑,裴序顿了顿,抬眸:“叔父,是有什么顾虑?”
四相公沉默了一下,长叹。
四相公虽是地方官员,但每年天寿、冬至二节都需进京参与朝会,届时便下榻在郡公府。
是以,他跟这侄子之间并不生疏。
他叹道:“你若早数月来,我们或可以按你说的试上一试,如今……怕是难。”
裴序不禁蹙了眉:“叔父此言何意?”
他这一整月都在船上,行程不定,难以通信,是以并不知晓京城中的动向。
四相公搓了搓脸:“不瞒你说,月前我也上了折子,请求借调其他水营人手。”
“朝廷却一反常态,令我等日后尽量以招安为主,又拿漕运借口,将我汴州营中官兵调走了近五成。”
四相公哼了一声,“如今水营剩下的五成里,伤兵、老弱还有那些个勋贵家里送来镀金的娇饽饽又占去两成,若对上百十人的小股匪寇倒没什么问题,可……”
裴序蹙眉。
他问:“是天子的意思吗?”
开国之初,太祖定下辅、雄、望、紧、上、中、下七州等级,汴州属于雄州,刺史官居从三品,可越过中书省直接向天子奏事。
可天子的态度一向是支持剿匪,为何忽然变了?
四相公叹息一声,算是默认。
二人面对跽坐。
窗台映下日光,小茶炉里,笃笃滚着泉水,乳白色的水汽在光线中升腾直上,裴序的神情掩在水汽后,变得冷肃。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缘由不是那么简单。
沉默了片刻,他开诚布公道:“四叔父,侄儿昨夜……见到了一人。”
进入中原以来,炎夏一日赛过一日,在水上时还好,下了船,脚踩地面都觉得干燥滚烫。
太夸张了,这才五月下旬呢。
桑妩没有在北方生活的记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不耐热的缘故。但看裴八娘,也是捧着小水囊咕嘟咕嘟灌水,没走几步就叫“不逛了”。
心有戚戚地回到刺史府,府里虽还没摆上冰鉴,但有水扇跟消暑饮子,到底舒爽不少。
暮色四合,四相公、裴序从公廨回来了。
除了在陈留县境内不曾回来的裴三郎,见了其余人。
裴七郎招呼时有些局促:“呃……嫂嫂、八妹妹。”
语意含糊,惹来四相公轻“啧”。
裴八娘本来没懂的,反而被四相公的欲盖弥彰给点拨了,饶有兴味地朝自家兄长看去。
便见对方神情很淡地坐着,浓密纤长的眼睫覆下来,淡淡扫了她一眼。
温润遮掩了去,无端令人觉得压抑。
啧。
四相公倒是个慈威并重的长辈,但大概因为裴忻的事,亦显得拘束:“府里没旁的人,有什么不习惯的,一并跟管事说就行。”
桑妩也不尴尬,她本就和燕氏有些患难知交的惺惺相惜,拜见过对方,用了暮食,便与裴序一路悠着走回去下榻的院落。
此时夜幕降临,借着月光,桑妩觑见他眼底淡淡乌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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