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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事,她和家里闹了很大的矛盾。

    一直到现在,都没和家里人说和。后来我参加工作了,问她是不是还怪我。她说早就不怪了,只是恨爸妈偏心。”

    时月这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家里人,他抬起头来,“那你……”

    牧野知道他想问什么,笑了笑,说:“别看我最得宠,其实和家里人闹得最凶的是我。”

    没等时月问,牧野就继续说:“我有个坏毛病,家里人接受不了,我也改不了,所以就闹掰,不然我怎么没回家过年。”

    时月张了张嘴,半晌才开口问:“那如果我没在,你就要一个人在这里过春节吗?”

    牧野按着他后颈向自己怀里靠,下巴搁在他头顶,“嗯。所以你得陪我,不能走。”

    这话真霸道。

    时月被按着,抬不了头,泄了气,瓮声瓮气地说:“我才不会走,都说了好多次了。”

    牧野:“我年纪大了,忘性大,你多说几次我就记住‘时月会陪我’这句话。”

    时月很乖顺:“嗯,时月会陪你,我一定陪你,我不会走。”

    牧野松了口气,怀里这具身体总算没再发抖,时月自己都没意识到,来自心底里的恐惧真的被驱赶走了,围绕着他的只剩牧野烘人的体温。

    接下来几天,时月寸步不离地收在李婶床边,到夜很深时,牧野抱着他回家,带着他和衣而睡。

    生离死别的倒计时一直在继续,但没人知道归零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在第五天的凌晨,在时月到了回家的时间,李婶忽然睁开了眼,围绕着房间里,和房间里的人看了一圈,后又很快闭上眼。

    这一次,没再睁开了。

    昭示生命的体温渐渐褪去温度,变成了比冬日的风更冰冷的温度。

    时月吊在喉咙多日的那一口气陡然松开了。他看着李婶消瘦得只剩一层薄皮的脸,那上面挂着安详的浅笑。

    他默然地退出房间,耿老师忍者悲恸,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鞭炮,在院子里点燃。

    不多久,村子里的人都匆匆赶来。

    时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家鱼贯而入,后来他手臂上被系上白布,眼前陡然清晰起来,是耿老师早就泪湿的脸。

    他说:“好孩子,等会儿给她磕个头,老婆子没生个一儿半女,你代了位置,给她摔盆吧。”

    时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系得很松,却让他觉得很紧,紧到无法呼吸的白布,很快,眼前又变得模糊不清。

    牧野给他擦脸,一张又一张纸巾,湿透了就换一张,很快新的纸巾也湿透。

    时月一面难过,一面又觉得轻松。

    轻松是因为他好像没那么愧疚了,对于没见到妈妈最后一面,没有亲眼看着妈妈咽气,让妈妈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孤零零一个人走的愧疚。

    没了。

    那些愧疚,没了。

    后来的丧礼流程是什么,时月记不得了,他很机械地跟着耿叔叮咛话语,一步步照做。

    送上山的那天,要开白事吃席。

    时月前一晚彻夜未眠,任凭牧野怎么哄也无用。

    土壤是将已经死去的人和还活着的人彻底隔离开的最后一道锁。

    时月见过多次,他像以往那样,睡不着。牧野就和他一样,彻夜未眠。

    王革请的白事师傅尽职尽责,虽说现今不让大办白事,但该有的都有。

    唢呐声响彻整个月港村,大概是要引导着逝去的人一路上山,声音唱得格外响亮。

    墓地选在山上,走了很久才到。

    时月抱着李婶的照片,走在耿叔身后,因为不是至亲关系,他仍旧只能在手臂上系白布,而不是在头顶上戴白帽。

    送葬的队伍既浩荡,又显清冷。

    棺椁停在前一日挖好的墓坑旁,之后便不让看,牧野带着时月离开,听着昭示着彻底离别的鞭炮声,时月望向被树木掩盖的方向。

    牧野说:“回家吧。”

    第27章 说媒

    小年夜前夕, 牧野才想起办年货,中间被许多事情耽搁便忘了。

    他一大早出门,时月还在隔壁睡着, 他便去耿叔家敲门。

    耿叔年纪大了,觉少, 起得比鸟还早, 闲来无事给前院的地松土除草, 老婆子以前种了花花草草,生病住院后家里没人看顾, 花死了, 杂草倒是疯长。

    他一听牧野说要带着他去办年货,摆手不肯:“我不去, 你肯定是大包小包的买, 又不肯收我的钱。”

    这小老头, 不愧是教书的,脑袋就是灵光。

    牧野一把推开摆设一般的篱笆门,说:“我收你钱做什么, 你兜里三瓜俩枣的还不够买一袋瓜子。”

    耿叔吹胡子瞪眼:“什么瓜子那么贵!”

    牧野忍不住笑:“行了, 走吧。我放时月一个人在家睡呢,早点买完早些回来给他弄早饭。”

    一提到时月,耿叔就像软了的茄子:“这些天这孩子总开心不起来, 不知道是想家里人了, 还是因为老婆子走了……”

    “罢了罢了, 走吧。”

    一路上, 耿叔念叨起来:“不是我老头子爱多嘴,你也太惯着小时了,该多带他出去走走, 他不想动,你就放任,这样容易有抑郁症!”

    牧野:“不会。”

    耿叔瞪眼:“你说不会就不会?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啊?”

    牧野哼笑:“蛔虫能带你去办年货?”

    他让耿叔放心,时月比看起来要坚强得多,只是每个人自我疗愈的时间有长有短,应该给予默默陪伴,而不是干预。况且他相信时月,可以自己消化掉那些低落情绪。

    耿叔:“不干预,那他想岔了怎么办。”

    恰巧红灯,前头排了一长条的车,怕是得堵一会儿。

    牧野偏头,说:“岔了我就给他掰回来。左右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去哪我都跟着。”

    耿叔闻言眉心忽地一跳: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

    牧野自己倒是不觉得,还悠然自得,一副本应如此、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一句不知该不该说的话堵在喉咙里,耿叔张了好几回嘴都没说出来,怕自己唐突闹了笑话,半晌后放弃,转开话题,问起牧野的家人。

    “时月是家里没其他人,才没办法和家里人过年,你怎么不回家过年,在外头忙活一年,也不回家看看父母。”

    牧野敛了笑,过了一会儿说:“和家里闹了矛盾,回去也是招人白眼,回去做什么。”

    耿叔了然,虽然理解,但训教的习惯仍然改不了:“和父母哪有隔夜仇,该回家问候还是得回家,年纪大了和你们小年轻见一面少一面,临了了该后悔了。”

    他面色骤然暗淡。这话也不知在说谁。

    长龙车队一点点往前挪,车里不像往日时月在时热闹,又是放歌又是叽叽喳喳说话。

    好半晌,耿叔叹声道:“以前总觉得教学生最重要,在学校改作业改试卷,给留堂的学生讲题,天不黑不回家。”

    有晚自习的时候自不用说,每每待到夜半才归家,没有晚自习的时候待在学校改作业改试卷,人都走光了,他还在备课。

    回去的时候老婆子早就歇下了,饭菜在锅里温着。不管多晚回去,他永远有热饭热菜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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