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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藏南海》120-130(第7/14页)
有声音,还有声音, 这夜里一点都不静!
我想起那个夜晚我哭诉自己的悔恨,我说的是真话啊, 为什么还在心虚呢?我在心虚什么呢?
放任自己的额头磕贴在被自己呼出来的水汽上,我怕, 怕这些念头讓她知晓。
凉夜冷椒墙,寒气顺着眉心冷到骨子里, 冷到血里,它们会化作那些亡魂怨鬼的刀兵,一点点割开我。
诚然我知晓,只消软和下来,和盘托出,就可以埋入她收拢的怀抱,听她并非真心的夸赞。
她当然得夸赞我,我这种恶鬼,不拴住拴牢,随时都会去伤人。
我听见外头的墙角,有什么東西在爬,无数只脚踩在地上,顺着墙缝钻进来,我确信,确信它们会顺着我的七窍爬进我的身子里,啃食我,填满我。
它们当然只会啃食我,因为只有我的内里是一堆烂肉。
我发起抖来,看见诸天菩萨在一片黑海的彼岸,岸边泛着金光,我在黑海里扑騰,咸味腥味充斥进我的口与鼻,一个浪花打来,我的胸膛就像被死死压住,心肝脾肺肾隔着骨头,都在喊疼。
而我一边痛哭流涕地朝佛陀菩萨们祈祷忏悔,一面咧嘴笑了起来,我覺得痛得好啊,罪人不痛,怎么可以呢?内心还帶着骨子里的輕蔑——他们也只能拿我这样了。
溺殺我,溺殺我啊。
就在我要被浪潮打碎的那一刻,我看见诸天菩萨中站着一人,她身穿着甲胄,浑比金刚,没有佛陀菩萨舍得渡我——这对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实在是不公。
你不要跳啊,你不要跳啊。
悔罪的话语彻底变成祈求,可她还是下去了,她还是下去了!
一头扎入黑海里。
我没了命地找她,我找不到,我不会水啊,我連我自己都救不起来!
一个巨浪打来,好多東西顺着灌在我的胃里,黑海也没有了,金光也没有了,她也不见了。
含光,含光。
我用尽全身的气力唤她,可笑的是我自己都听不见这些声音。
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总覺得需得有几个千年,黑海才一点点消散,我又重新感知到了热意,她和烛光一起来到我的眼前。
“梦魇了?”
她待我一如既往的柔和,帶着薄茧的手摩挲过我的脸颊,还有她对我这罪人的无限怜惜。
一刹那有些恍惚,好似黑海从不存在。
不,还是存在的。
翻江倒海的残物在胃里泛着恶寒,顾不上许多,我匆忙地推开她,連滚帶爬地抱住屋中的痰盂,将那些罚予我的腌臜呕出。
狼狈极了。
当我吐出最后点酸水,我难以自已地抱着痰盂嚎啕大哭,可笑的是我连哭都无法一心一意,司马绍尚能还为先祖之事哭国祚安得长,我连哭都觉得自己不过是在做戏,我其实本不配哭。
瞧,我甚至能察觉她的靠近。
她热气騰腾,挺拔得如同春日里抽长枝條的杨柳。
我盼她过来,就像溺毙濒死之人本能地渴望浮木,又盼她千万别过来,她靠近我一分,就坐实我是个极擅矫饰的罪人。
……
她还是来了。
就和在黑海中一样。
……
“张嘴。”
她似乎笃定我不会听她好声好气地说话,用近乎发号施令的语气命令道。
这世上没有人能对我如此说话,除了她。
我如她所愿地张开嘴,清冽的井水顺着被烧疼的喉管落到胃中。
含光从来是最仔细的人,我不敢想我现在有多狼狈,她对我的关爱讓我感到恐慌——这和她无关,这和我的卑劣有关。
我不敢去想方才在黑海中她听见了多少,我又说了多少,
我只知道我已经耗尽了全身气力。
跌在地上,像一条南海郡渔户们挂在绳子上晾晒,被風吹在木舟上的死鱼。
她的手臂很结实,轻而易举地就把我从地上捞起,我垂着手,耷拉在她身的两侧。
她一言不发地将我放回榻上,转身出门去。
她背影瘦削,赭红色的中衣起了皱,我没敢开口问她去哪儿。
夜凉无風柳疏影,银盘跌宕小池东。
我忍不住从小榻上爬起来,本想着直接倚在门口等她——我实在是怕这夜里起什么鬼蜮阴风,带走了她——临了却还是拿起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我受冻受罪实在活该,但我怕她还要分出精力照顾我。
刚在屋门口站定,就瞧见她提着桶水从外走来。
这种事交给下人做不好吗?何必亲力亲为?
喉头滚动,到底把这句话给吞了下去。
她是顶好顶好的人,哪能和我这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一样?
“怎么还出来了?”她提着水到了我面前,手很稳,那么沉的木桶也没溅出水来,水上头还冒着热气,长眉微敛,催促道:“快进去。”
我爱惨了她这副模样,她对我颐指气使,对我发号施令,用她平等慈悲的目光羞辱我。
载满了温汤的木桶在屏风后置下,她将帕子在桶里摞了几圈,帕子拧干后搁在木桶边缘,上面冒着氤氲的湿气。
不知不觉我已经来到了她身后。
她转过身,清明的眼中杂染了因我而起的困惑。但她没有问什么,而是扯过我的衣领。我不是她的对手,也不想做她的对手,我被她一把拉过,三两下被剥去了衣物。
带着热气的帕子灼烫每落一下都能够把我蛰疼。
每落一下,都在告诉我,我辜负过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又哭了。”她给我擦拭干爽,坐在胡凳上,万分无奈,“才给你把身上的汗拭干净,又想哄我去给你寻净脸的来不是?”
我被她这话吓得站立难安,好似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错事。
她叹了口气,去寻了新帕子,清拭泪水。
我查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眼角停留了一下,那是我的泪痣,风中交杂着她的叹息,“真真叫这痣给咒准了,生得这般爱哭。”
我终是在她怀中安眠而度。
大军定在一个月后开拔。
彼时能将阿娘接至番禺,粮草也将筹措完毕。
堂前的含光总是英姿勃发,向下属吩咐一條一条的军令,光彩夺目,烨烨若神人。
心下的不安却没有因此减少一分一毫。
建康会乱,建康一定会乱,整个江东都是群雄逐鹿,就连北边的齐国都想来撕下一口肉。
江东,江东,谁是霸王,谁是虞姬啊?
我不敢想。
我尽可能的压住,压住那些或许属于我又或许不属于我的思绪,只盼别做了她的绊脚石。
我又不解,不解极了——
为什么含光执意要带着这些人去奔赴建康,为權、为名?
毫无道理。
冼娘子较她能叫人明晰得多,带着人盘在南嶺,对当朝陛下衷心不二,但至于谁是当朝陛下,她不在乎,她要的只是南嶺以南百姓和乐,汉俚合一。
含光,你不为权,你不为名,我连亲手杀了老菩萨的心都可以放下,你我二人在这岭南瘟瘴地安乐一辈子,不好么?
她坐在堂前,窗外的蜀葵和木棉鲜红灿烈,花影斑驳,投在她织金描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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