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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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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悻悻勒馬,习惯性地去寻陆纮的身影,却发现大榕树下的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何止忧站在树下,同她招手。

    没什么不好,就是说不出来的不对。

    说不出的失落刚涌上心头,就被邓烛狠狠掐斷了念想。

    管她作什么。

    高头大馬飒沓跑至何止忧面前,跳将下马,“荔奴怎么来了?”

    “冼娘子那处送来的兵械都清点入库,想来无事,听闻你在校场跑马,就熬了药汤,好去去暑气。”

    何止忧说这话时,从袖袋中取出帕子,递到邓烛面前,“擦擦。”

    “多谢。”

    邓烛牵着马儿,随着何止忧的步子一道往凉棚中走去。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案上两个碗盏,里头残着些清水,像是刚淘洗过,坐席有些褶皱,与往常一般无二。

    柿奴来过。

    邓烛没来由地笃定想到。

    刚想到她,又觉得后悔,自皱了眉头,片刻后替自己开脱:谁知道陆纮心里又打着什么算盘,多留个心眼也是好的。

    “方才,我与柿奴叙旧。”何止忧似是看出了邓烛所想,“她不大爱闻这药味,回去了。”

    “是么。”

    邓烛平静着语气,话不经想出了口:“她不是什么善茬,你躲着她些,当心遭算计。”

    何止忧轻笑,没有接话。

    不知道是谁,口口声声说她不是善茬,知道她心中藏算计,可还将她收在小院之中,不叫她吃太多苦。

    “前些日子刮大风,你在校场的居所不是破了个口子么,底下人张罗着要给您补房顶,托我同你说一声。”

    何止忧一面说,一面操起温着的壶,倒在面前的碗盏中。

    “含光这几日,不若还是归家休憩罢?”

    “不必。”

    归家就要看着陆纮整日在她眼前晃荡。

    邓烛说的果决。

    “荔奴你何必消遣我?”她偏过头,何止忧倒上的药汤再一次遭了冷,“你該知道的。”

    何止忧闻言勾了勾唇角。

    “而且……我亦不明白你。”

    一个人究竟是否对自己有意,她怎么可能看不出?

    即便如此,却唆使邓烛回到陆纮身边,这可真让人想不通。

    “你皈依佛,便不该自欺。”何止忧端起碗盏,“你心里有结,你对着她不平不忿,对着她怨憎难填。”

    “你在逃避。”

    逃避自己对陆纮罪该万死的心意,逃避着千百条人命下不该有的情谊,扭成一股结,轻易地就能被陆纮挑起波动。

    看似恩斷义绝,终不免藕断丝连。

    “你若真想同她一刀了断,便不该逃走。”

    去分辨清晰,那些暗潮汹涌,跌宕起伏,究竟是对从前那位天真灵秀的太守公子见之相倾的残痕,还是从来爱着的不过秋水之下的泡影。

    亦或是当真天打雷劈,偏爱上这忠孝节义几近不沾的冤孽。

    心都分不清的人,谈何渡人呢?

    邓烛不语,端起面前药盏,浅灌了一口,眸子盯着榕树吊着的根发飘。

    “至于我……”

    何止忧端起自己这边的碗盏,轻轻磕了下邓烛早已空放在案上的碗盏。

    爱情需要不渝的忠贞,爱却不需要。

    “确是爱着你的。”

    第105章 承泰(四)

    夏日炎炎, 穿堂风却是凉的。

    陆纮混出了一身冷汗热汗,叫这凉风一吹,初时还没得什么感觉, 浑浑噩噩倒在榻上,过了没半个时辰,浑身上下打起了摆子。

    整个人已近乎昏迷, 连难受倒想寻人来都开不了口。

    鄧燭从校场回来,踏入院内时,鹰隼般的眸子环扫了周遭一圈, 竟然未发现陆纮的人影。

    不对。

    芽奴在厅前洒水, 鄧燭朝她招招手,她登时将手中洒扫的簸箕搁靠在墙根,走到鄧燭面前。

    “柿──”

    习惯性地单字脱口而出, 刚出了口就被她人为地生生截断。

    她只要一开口, 想起的都是从前的翻云覆雨、喑哑暗潮,她微凉的皮肤和柔腻的肌骨。

    她沉溺其中,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见她半晌不做声,芽奴大着胆子在鄧燭眼前晃了晃手,示意她看向自己。

    她知道邓烛要问什么,打了几个简单的手勢。

    “她回来后, 睡下了?”

    芽奴点了点头。

    邓烛恨透了自己的好记性,她记得陆纮是不会在这个时候睡下的。

    要去看看这人么?

    沉吟半晌, 腿却比脑子要快,待想明白时, 已经站在了屋檐下,见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 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邓烛手指虚搭在门板上,她倘若不想见她,便不会来到这儿,来到这以后也能不需要任何理由离开。

    她可耻的诚实在折磨着自个儿的内心,逼她承认──

    即便这人欺她、瞒她,害了那么多人,她不能同她回到过去,可她还是在意她的。

    她还是、还是爱她的。

    推开屋房,撲簌簌的灰蒙蒙凑在空中,天光透过绿纱窗,罗帐虚掩,瞧得榻上有一团人臥着。

    听她进来,动也不动,真困睡过去了?

    邓烛放轻了手脚,靠近这人,修长的指骨挑开帐,隱隱一股水汽撲到她肌肤之上。

    系了帐子,天光得以洒到陆纮身上,邓烛才瞧清楚她小臉发红,汗湿涔涔。

    心头一紧,伸手去探她脖颈。

    好烫?!

    “芽奴!”邓烛大步流星地踏出屋外,紧忙唤道,“快唤徐醫倌来!”

    匆忙又熟练地打了井水,放在火上燒温后,拧绞了帕子,给这人拭汗。

    ─

    火,到处都是火。

    燒在她的喉头、心间、目之所及的一切,火中有黑影,他们怪叫着,想扑过来,要她的命。

    她一开始很坦然,她坚信自己没有大错,面对着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她还在想,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谋害了那么多百姓的豪族,都不曾感到愧疚,她为何要愧疚?为何要惧怕?

    “柿奴。”

    陆纮隐约听到有人在唤她,很熟悉,很熟悉,可她想不起来是谁,在烈火中迷茫张望,忽得──

    她窥见,窥见几个罗刹夜叉捆了她的耶娘和含光,要往火中拖去。

    火舌舔烂了他们的面容,焦黑的骨肉泛起诡异的肉香……

    “唔呕──”

    陆纮被一阵恶心衝醒,趴在榻边,吐出满肚子黑苦黑苦的药汁。

    “得了,又得重新熬。”

    徐二娘哀叹半声,转身朝外抓药去了。

    陆纮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耳鸣衝得她脑子嗡嗡作响,头里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箍得她脑瓜生疼,撑在榻边,喘着粗气。

    她要杀了、杀了那些人,谁敢动她的耶娘和含光,她就要杀了谁!

    素净的帕子递在她面前,她下意识地一把将帕子拂开,“本官不需要这些东西!滚!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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