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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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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

    不安到她眼神发飘,又飘到案上的花椒水上。

    手比脑快,端起那还冒着白气,滚烫滚烫的花椒水,直往口中送去。热水烫红舌苔,滚过喉咙,落到胃里后‘噌’出身上寒气。

    陆纮忍不住微微张开薄唇,冷气一灌到嘴里,将那未散的热气降下来,混出一股诡异的甜味。

    这才彻底平静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骇得小吏不敢说话,连问她烫到没有都浑忘身后了。

    “老规矩。”陆纮眼皮都不抬,靠在木案旁,手指点了两下。

    小吏麻利地搬来自己记录在案的文书,向她汇报。

    这些水渠倾注了陆纮绝大的心血,她年少最后的空梦燃尽在蜀郡这三十六条水渠中,她宵衣旰食、夙兴夜寐,时常来这些水渠上巡视一番,蜀郡中人都将她当做李冰再世。

    有时候陆纮自己都会恍惚。

    恍惚自己的善、恶,难辨自己的忠、奸。

    就像这巴蜀天,清风浊云,须臾变幻,谁说的清?

    “石料我会派人尽快送到,”方才不该喝花椒水,燒得她现在堪堪听完后胃里发疼,微微颦眉,虚按着左服,站起身:

    “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来,汛期以前,加固河堤、拓宽渠道,再在我说的那几處山坡植造树苗……”

    “大人体恤下民,一切皆安。”他笑着拱手。

    “那就好。”

    陆纮拖带起自己,身形潮湿而单薄,蹒跚向青牛。

    合身的绸衣挂在她身上总莫名显出消瘦与单薄,望而生怜。

    小吏忍不住主动上前扶她登車,陆纮轻飘飘掠过他伸出来的手,回身叮嘱,唯有政事。

    兀地还有些失落……

    这个念头一起,小吏打了个寒颤,心骂自己荒诞,再看时,陆纮已经回了车中,竹帘滑落,再见不到人影。

    阳光透过隙处落在她面上,花椒水烫得她更疼了,陆纮眉目紧锁,勉力稳住语气,“去下一处。”

    驾车之人听不出她语气中的难熬,诺诺应下,听得几声鞭響,车驱长道。

    疼,好疼。

    额上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疼得厉害,可自虐像是让人上瘾──它可以代替自己的良心,惩罚自己,而不需付出旁的什么。

    廉价而快活。

    疼到深处,却又免不得想起邓烛,她的关切、她的深情、她的温暖。

    她太清醒,没有人能一直燃燒,更没有人能一直为她燃烧……

    所以,她只能拼了命地沉沦、攫取、贪婪、争夺,挖一点少一点,吃一口是一口。

    含光……含光……

    她好想她,好想……好想……

    “大人,前头似是夫人来了。”

    隔着黄篾帘,陆纮惯以为自己思念过甚、腹疼难忍,以至于幻听了字句。

    “都是虚妄……”陆纮气音辱骂,也不知是在说谁。

    她已然双眸发花,看不清眼前景,冷汗自她面颊上爬过,入耳的言语都不成字句。

    天光中的人影是真的么?

    抱住自己的人,是真的么?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安通(二十四)

    梨花迤尽满地霜, 庭风兀扫不开门。

    邓燭怔然看着西风叼走了庭前最后一朵梨花,枉自空嗟。

    她每每呆怔在堂前时,是否也同自己一般, 五味杂陈呢?什么事又叫她五味杂陈呢?

    低垂了眉眼,拾起那朵梨花。

    她本是心中愤懑,踏风而来, 要叩问她心门,怎奈何,见她琉璃碎脆, 薄云将散, 倾倒车中时,霎时心软。

    又听闻她广开水渠,加固堤坝, 就为了让今年农时不误、益州天府之名永固, 心中愧怍更甚。

    可愧怍之余,她还是觉着不安。

    她心思颇细,朝中之事,陸纮不说,她也能猜出少許,也晓得陸纮有什么事一直在瞒着她,以至于心事重重。

    她也会怕, 也会猜疑,只是面对陸纮, 她宁可将这些不安猜疑悉数一人咽下,只因她想着, 陸纮如此苦尽自己都不想她知晓的事,总归有她的道理。

    不是所有事, 都是‘坦率’二字能解决的。

    她知晓,只是觉得苦。

    她也想高声骂她‘死性不改’,临到嘴边又变成了哀艾:

    柿奴……究竟何时才能放下心,彻底坦诚呢?

    “夫人,府君醒了。”

    手中的梨花霎时间碾作了粉尘。

    甫一踏入内间,就见到这人要自榻上起身,“才醒,急着去做什么?”

    语气匆忙关切中帶着些許责备。

    陆纮无意识地瘪了瘪嘴,腹中想好的措辞冠冕堂皇,“我……想问问未巡察的水渠,可送公文来了。”

    此话一出口,再说半句责备,都該自掌耳光了。

    她倾身上前,将这瘦得一把骨头似的人往枕上放。

    一把倔骨,到她手里才软下三分。

    陆纮重新貼上了枕头,两个人倏地都不说话,也不看着彼此,一个盯着床帐,一个盯着地砖。

    曜儿端着药进来一瞧这架势都愣了,“府君、夫人,您这是……”

    擺手打断了她的话,让她将药搁下就出去。

    阖室又静。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从北水赶过来的,对么?”

    邓燭先挨不住这种亲近之人间的缄默,话似佛珠串子,在腹中滾了又滾,磨了又磨,忖度半晌吐出来。

    她不敢看她。

    或许是因为她内心的愧怍,又或是她内心的恐慌。

    心许旁人兰因絮果并非这世间最痛之事,最痛最怕者,乃彼此相爱相吸,却相行岔路。

    有时甚至都说不清是何时,在岔路口选择一个方向,就再也走不回来了。

    她兀地想起多年前在广陵,陆纮声震岗峦的那句: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这世间凡人,有几个能堪破紅尘,当真无欲?

    萧栾不是、雍措不是、陆纮不是──她邓燭,亦不是。

    在陆纮面前,她是个败军之将。

    她看不清自己,亦不敢去追问她本心。

    而床榻上人的目光摩挲着她劲瘦的脊背,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在某一瞬以为自己是将要被君王遗弃的妃妾,无能为力,惶恐不安,生怕她不记从前恩,将自己关入冷宫,死生路上不相见。

    于是在心头检点自己的容貌、聪明,欲搜刮些个漂亮话,求蒙君爱,盼她开恩。

    奈何奈何,欺君之事敢为,欺心之事,難为。

    陆纮聪明,她早就寻好了借口,广开了水渠,宵衣旰食,一开口定能叫她相信自己的難处。

    万事俱备,只欠東风!

    ……她畏東风至。

    殊不知,她不开口,是在逼着她的心上人,替她搜罗借口,两相解围。

    “我来之前,不知你在率众疏浚水渠,”她到底是爱她的,被湿漉漉的江风吹晃的火并未熄灭,而是愈发烘燃了自己个儿,欲扫天寒,欲扫心寒,“火急火燎想找你问个清楚,差点寒了你的心。”

    被褥中的人闻言身躯猛得一抖,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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