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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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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扇了一巴掌,“你脑阔子里是灌了黄汤罢?她把西蜀军里头搞的乌烟瘴气,老子头一回见到有儿郎做狐子惑人的。”

    被拍了盔子的士卒‘嗷’了一声。

    “哼。”张僧达轻哼一声,双眸微微眯起,锁在一身雪狐软裘的人身上,片刻,转身往帐里走去。

    “欸?僧达,僧达兄去哪?”

    “去铲你家的田!”

    ……

    “这夏日里,山下热得慌,剑阁这处却是冷了些。”陆纮搓着手,望着远处几个火夫,挑着一有半人长的鳡鱼,忽道,“我想吃鱼了。”

    “府君想吃鱼?这好说,这就吩咐营帐里头的人给府君做鱼羹!”

    周围的少年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纷纷笑闹开来。

    “姑父想吃什么样的鱼?”

    爨茶是当中唯一一个灵泛些的,陆纮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这时候提出来要吃鱼,怕是有旁的深意。

    陆纮朝着她笑,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尖,极为赞赏,声音幽幽,“我想吃刚从江里捞上来的,一丈大的鲟鱼,要它下巴上那块肉,刮下来,细细剁成鱼茸,伴着燕窝,熬羹吃。”

    饶是爨茶与她沾亲带故,素来倚仗这个姑父,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她这番话语说出来,在军中,遭恨。

    “好说,我现在就带人去──”

    “你别去。”正有人要出头,陆纮却拦住了他,笑靥如花,眸却是冷的,环顾四周,“你们别去。”

    “但我今宵,案上,必须要有鲟鱼羹。”

    第90章 安通(二十九)

    “吃吃吃!老子我迟早把她给剁成魚羹!”

    七八个士卒挑着一丈长短的鲟魚, 行在崎岖的山道上,叫苦不迭。

    “有伙夫不用,讓我们下山, 分明就是寻我们消遣!”

    “不是寻我们消遣。”张僧达抹了一把额前汗水,眸中满是怨憎,气喘如牛, “她是知道我们不服她,故意要磋磨我们。”

    梁軍在剑阁的驻地,山道只能容下一辆牛车, 几个汉子合抬一只鲟鱼, 最外头的人要时时留心足下,否则一着不慎,就会翻下山崖。

    偏生那头还下了死命令, 要今宵吃上鲟鱼羹。

    一丈长的鲟鱼本就不算好找, 还要人力挑着上山,还要保证那鱼在这个时节不能坏,是个人都曉得这是在故意寻人难處,哪能不火气翻腾?

    “当真是……天下的狗官一样黑。”

    “也不曉得这小子给邓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张僧达咬紧了牙关,没有接话,眸中凶狠愈紧。

    ……

    “姑父,您这样做, 姑母会生气么?”

    大帐内,一盏孤燈, 照着山川舆图、軍书鸿信。

    清隽之人半缕青丝散垂发冠,狐裘半敞, 露出来的肌肤都似是玉做的,执笔拧眉, 浑身清苦滋味,不晓得的都会以为她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惹得一身病骨缠绵。

    爨茶这一问,无疑是问到了陆纮最心虚之處。

    “……与你无关。”

    陆纮孑坐案旁,本能地排斥这些要挑开她心上创疤的话。

    她懦弱、胆怯,不敢去算策含光知晓真相后会如何。

    爨茶其实也不明白,为何陆纮要将这些人紧紧攥在自己手中,人在这世间,欲望横生,可是这姑父,一不愛财、二不愛除了姑母以外的女人、三不爱享受。

    为什么非要做这敛权之人呢?。

    “你只消記得,我会帮你。”

    冷冰冰地,爨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出去。”

    “……哦。”

    毡帘晃了几下,终于归于平静。

    阖室静谧,陆纮才敢长吸一口气,緩緩吐出。

    含光、耶娘、萧泽、两位太子、陈挺、陈抟、萧栾、雍措……

    所有人、事,走马燈一般在她脑中转,绞得她脑子生疼,几欲窒息。

    “放弃那些善恶吧。”

    “那样陆小郎君能过得輕松点。”

    陆纮无意识地抽出腰间所佩短刀,怔怔地盯着泛着寒霜的刀刃数息,善、恶、生、死。

    谁是菩萨?谁是夜叉?

    揪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其实很想一刀就此结果了自己。

    又觉得该死的凭什么只是她?

    白皙的手掌贴上银刃,她懷着某种吊诡的虔诚,惩罚自己,用掌心吻上刀尖,近乎病态地,笑看着鲜血自刀口蜿蜒而下,泪花缠绵上铁块。

    含光……

    ……

    “你在不安。”

    夏蝉鸣得人心烦意乱,邓烛一箭射偏了去,輕轻‘啧’了一声,便听见身后传来庚梅的话。

    “山人。”

    庚梅没有应她,径自从她手中拿过弓,随意捡了支箭,“因为陆小郎君。”

    “是。”

    邓烛抿唇,踟蹰再三,风中吐出细微的声响,“从……从她升任右衛将军开始,她好像哪里变了。”

    不是对她变心的那种变卦,而是……

    “感觉她有哪一块地方,被挖空了。”

    她想替她填补,想满足她,可似乎床榻之上的浓情蜜意,抑或是提供一方温柔乡,都没办法讓她放松下紧绷的自己。

    她能感受到陆纮对爱意,可改变不了陆纮现在耀眼却冷冰冰的事实,那个从前她初至陆府时,笑着同她打趣,问她‘蜀地山险还是鲍参军诗险’的陆小郎君,似乎再也回不来了。

    庚梅手中箭矢放开,‘欻’地钉入红心,箭尾在空中颤荡。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对你们二人情投意合之事,百般阻挠么?”

    “她命不好,却不肯信命。”

    庚梅虽然能堪破很多东西,却不能掺合太多他人因果,一直点到为止,奈何不光对他人,抑或是自己,都是无济于事。

    长风吹散了她的道冠,带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而我太信命,所以茕茕孑立,荒废一生,命也不好。”

    “晚辈一直愚钝,听不懂山人所言。”

    “你不需要听懂。”庚梅掐了掐指尖,“你不是我道门中人,你,另有皈依。”

    邓烛只觉好笑,“皈依什么,莫不成我还能将头发剃了,去寺里做比丘尼?”

    “谁知道呢?”庚梅笑语,学着佛门中人朝她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皈依佛。”

    皈依法。

    皈依心。

    “无需不安,含光。”庚梅长叹了一口气,拍着她的肩,“你知道的,我信命理,虽然也想抗过,但似乎于事无补,而今我也年过半百,知天命了。”

    她牵着邓烛的手,坐在校场的石头上,看着蜀郡天蓝澄澈,“人这一生,总有许多事,要经历了,才能知。”

    “许多对错,也要多年后才能分明。”

    许多人注定要死,而有些人注定要生。

    “你还有得走,”庚梅眉眼平和,敛去平素无忌,“但我能看到,你会无憾。”

    邓烛似懂非懂,一军主帅怔出呆气。

    庚梅也没再惯着她,将弓塞到她手中,校场上响起有些荒腔走板的调调:

    冬里红梅花火烧,纸作飞雪耶,皎皎月光照我身,路越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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