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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屁!”温折吾狠狠啐了口混着泥水的唾沫,眼底赤红如燃,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等木料运来,这半个姑苏城都得泡在水里,成鱼虾的乐园了!”

    话虽狠厉,他握着铁锹的手背却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显然已是计穷力竭,急到了极点。

    宋瑜微没有接话,风雨灌满了他的耳朵,眼前是汹涌的湖水、慌乱的人群,以及不断扩大的豁口。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潮,在沉沉夜色中急速搜索,最终死死定格在岸边——几艘乌篷渔船正随着浪涛剧烈起伏,缆绳被绷得笔直,船身虽不算庞大,却足够坚实。

    那是渔民赖以生存的根本,可此刻,一个疯狂却无比可行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不用等木料了!”宋瑜微猛地转身,斗笠檐下的目光锐利如锋,指着那几艘渔船,声音在风雨中冷冽如刀,穿透力十足,“没桩子,就用船当桩!把船拖过来,装满石块凿沉,堵在豁口处!”

    这话一出,堤上瞬间静了一瞬,民夫和衙役们都听傻了,几个守在岸边的渔民更是“扑通”跪倒在泥水里,哭喊着抱住船缆:“使不得啊先生!这船是我们全家的活命本钱,凿沉了,往后我们可怎么活啊!”

    领头的役吏也慌了神,脸色惨白地摆手:“这……这不合规矩!私自凿沉民船,若是上面查问下来,谁担得起这个罪责?”

    “人命都快没了,还讲什么规矩!”宋瑜微往前踏了一步,泥水溅起半尺高,语气不容置喙,“今日豁口堵不住,沿岸百姓家破人亡,到时候,你我谁又担得起这个罪责?”

    役吏还在迟疑,嘴里嗫嚅着“这……这要上报……”,温折吾已是一声暴喝,震得雨丝都似顿了顿。他几步冲上前,铁钳般的手一把揪住那役吏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甩到一旁,役吏踉跄着摔在泥水里,溅了满脸狼狈。

    紧接着,温折吾抄起脚边的铁锹,猛地往堤岸的泥地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闷响,溅起的泥浆溅了周围人裤脚,他眼底的赤红更甚,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彻底爆发出来:“按他说的做!凿船填石,耽误一刻,豁口再扩一分,谁都别想活!”

    他扫过人群,目光落在几个还在抹泪的船主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船钱回头找我温折吾要!官府若不给补偿,我温家的田产、字画,变卖了也赔你们!今日谁敢拦着抢险,老子先把他扔下去填坑!”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原本犹豫的青壮们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先前被船主哭声勾起来的迟疑也散了大半——是啊,船没了能再造,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几个年轻些的民夫率先扛起铁锹往码头跑,嘴里喊着“凿船!快凿船!”,其他人也纷纷跟上,连那几个船主,也抹了把眼泪,咬着牙上前帮忙解船缆。

    “动作快!”宋瑜微见机立刻接管指挥,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别光傻填土!把腰带、绑腿全解下来,还有码头系船的缆绳,统统拿来!”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被他的气势镇住,纷纷照做。宋瑜微顾不上避嫌,直接撩起衣摆撕下布条,蹲身示范:“单个沙袋太轻,下水就被冲跑!十个一组,用绳子、腰带串连起来做‘连环锁’!沉船断流,沙袋锁底,这样才能堵死口子!”

    “听见没!都动起来!”温折吾一眼便懂了关窍,立刻招呼人手拖船、装石,嗓门比雷声还响。

    一时间,原本即将溃散的堤坝再次沸腾。号子声压过风雨,震得人耳膜发颤:“一、二,推!”

    轰然一声巨响,第一艘装满乱石的乌篷船被几十双粗砺的手合力推入豁口。船身在激流中剧烈摇晃片刻,随即迅速下沉,像一颗巨大的铁钉,生生卡住了奔涌的水势。

    紧接着,一串串被腰带、缆绳死死捆住的沙袋链条,被众人吼叫着抛入水中。有了沉船做依凭,又有连环相扣的重量,沙袋不再轻易被冲跑,一层层稳稳压在船身与堤岸之间。

    浑浊的水位,眼看着便缓了一缓,堤上众人脸上终于透出一丝劫后余生的亮色。

    又过了一阵子,水位开始缓缓回落,豁口被沉船与连环沙袋牢牢锁住,不再有溃决之虞。风雨渐渐小了些,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折腾了大半夜的堤坝上,终于褪去了先前的慌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宋瑜微瘫坐在湿漉漉的堤岸泥地上,粗布短打早已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滴着水,浑身脱力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侧头望去,温折吾也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坐下,铁锹扔在一旁,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泥污混着汗水往下淌,往日的桀骜锐利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疲惫。

    两人沉默着歇了半晌,温折吾忽然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想到你一个文人,不仅会画画,竟还懂防洪堵口的门道。”

    宋瑜微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过是些粗浅法子。”

    “粗浅?” 温折吾挑眉,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那‘连环锁沙袋’的法子,可不是寻常人能急中生智想出来的。你既是来自北方,怎么会懂这些河工之事?”

    宋瑜微望着远处渐渐平静的湖面,目光悠远了些,含糊应道:“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几次河工巡视,耳濡目染,记下了些皮毛。没想到今日,倒真派上了用场。”他没细说父亲的官职,只点到即止,既回应了疑问,又没暴露真实来历。

    温折吾闻言,点了点头,沉默了半晌,忽然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令尊,可是沧州知府宋大人?”

    宋瑜微浑身一僵,方才褪去的警惕瞬间回笼,猛地转头看向温折吾,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第98章

    100、

    晨光穿过树影, 映出细碎的光斑,天终于放晴了。

    宋瑜微拖着灌了铅似的身子回到住处,刚推开门, 范公便急忙迎了上来, 手里还拿着干净的布巾:“可算回来了!浑身都湿透了, 快擦擦,别着了凉。”

    宋瑜微依言褪去湿衣, 泡进温热的水中, 浑身的疲惫与寒意才渐渐散去。等他换好干爽的素色长衫出来时,范公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走进来,递到他手中:“趁热喝, 暖暖身子。”

    姜汤辛辣滚烫,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宋瑜微捧着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眉头却始终微蹙,方才温折吾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挥之不去。

    “范公,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今日在堤上,有人认出我了。”

    “什么人?”范公正收拾着换下的湿衣,闻言停下动作。

    “先前文会上遇到的,姓温,叫温折吾,据说是文澜书院山长的学生。” 宋瑜微轻轻搅动着碗底的姜片,声音低了些, “文会上他与我针锋相对,我原以为就是个恃才傲物的书院弟子,没承想……”

    范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怎么了?在堤上为难你了?”

    “没有。”宋瑜微摇头,想起温折吾拔刀镇住船主、喊着“船钱找我赔”的模样,语气复杂起来,“反倒是他帮了大忙——我提议沉舟填石时,役吏和船主都拦着,是他拿铁锹镇了场,还应下赔船钱。可后来歇着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家父是不是沧州知府。”

    “什么?!”范公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沉了,“他怎会知道这个?”

    “我只说小时候跟着父亲看过河工,才晓得一些特别的堵堤口之法,”宋瑜微摇了摇头,“万料不到他心思这么敏,竟一下就猜到家父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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