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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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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看部分密奏的权利。此夜贤帝当众抬举,等于再往她肩头添上一块沉甸甸的砝码。

    华槿自然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

    她彼时风头正盛,事事谨慎小心,身边隐卫寸步不离,平日餐食均有人查验。

    加之自己的功夫,她自以为已防住所有可能。

    当日献剑方毕,三皇子请缨与她比剑,贤帝应允。

    三皇子素来与太子不对付,暗地里没少做手脚,华槿对他处处提防。

    不过他笑意温文,礼度无失,剑路克制至极,俨然一场太平宴上的风雅。

    皇帝在座,百官环视,谁会当着天下人的面下黑手?

    华槿因此,轻敌了。

    知道她吃食谨慎,平日吃食多道试味,连茶水都不会放松,可宫宴敬酒她不能不饮,也绝不会猜到,在万众瞩目之时,会有人挑此下手。

    最安全的便成了最危险的。谁能想到呢,毒就下在了酒里,手法简单而直接。

    只需要控制侍酒公公即可,事后处理了,也无人在意。

    归根结底,御前覆奏之权过于重大,一旦交予她手,鉴于她与太子的关系,便会被那些觊觎储位之人,视作势必除去的心腹大患。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诱惑足够,便会有人铤而走险。

    起初一个月,她只觉夜间易冷,练剑时力道略空,筋骨像在被暗暗抽走。她只当是秋寒渐重。

    至第二个月,她手指常常发麻,内息愈行愈滞,夜半常被冻醒。只是那段时日事务繁忙,她便以为是心神过劳所致。

    可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像有一条冰蛇蜷在体内,沿着经脉游走,将她的气血一点点啮碎。

    直到一日晨练,她剑脱手落地,人跪倒在地上,彻底失去知觉。

    再醒时,已是三日之后。

    清颜告诉她:那是冷蚀散,一种阴寒慢毒。

    不夺人性命,却能蚀筋断脉,耗尽阳气,使人终生畏寒,再无提劲之可能。

    废了她,

    远比杀了她更残忍。

    他们要她亲眼看着自己如何被一点点折磨、蚕食,

    他们想将不可一世的凤仪公主此生都困在一具病躯之中。

    那段日子于她是模糊的。

    记忆像是被水淹过冲散的片段,支离破碎。

    昏沉不醒许也是她有意为之。

    她无法清醒地看着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全部,如何一点点失去……

    也无法接受仗剑走天涯的旖梦在现实中彻底粉碎。

    也因此,她之前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苍玦。若他只以为她是体弱,或许还会对她少些设防。

    但若知道这其中曲折,他对她是会同情,亦或是忌惮,她无法确定。

    以她过往的经验,暴露脆弱,只会让别人利用,让自己死得更快,仅此而已。

    她已将所有咽下、藏好。

    直到此刻……

    “清颜说过,我有旧疾。但那并不准确,那是寒蚀散留下的后遗症。此毒为慢毒,蚀筋伤脉,耗阳损血。待我发现之时,寒毒已倾入我的骨血,废了我的气力。清颜虽竭力救治,但表征可解,积重难返。如今每一个冬日,每一次月事,都会变得异常难熬。”

    她说出口,轻描淡写,语气平平甚至没有波澜。

    仿佛中毒的人不是她,被寒意钻入骨缝隙日日折磨的人不是她。

    苍玦脑海中浮现出她来玄京时种种,都开始有了答案。

    为何她只是受了风寒便高烧数日?

    为何周围的人不知道她饮食的喜好?

    为何她能在殿前对互市事宜对答如流?

    为何她在极短时间内便可接掌府务……

    那些让他疑窦丛生的矛盾,如今她亲手解开。

    可向他展示了她的来时路,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举动。

    玉国和亲公主隐瞒病症,光这一桩事,他便可借此挑起两国争端。

    她不敢告诉他,是对的。

    知晓这些,很可能只会让他更堤防与冷落她。

    以她的谨慎与隐忍,她本可以藏一辈子。

    可她说出来了?为什么?

    苍玦喉间发紧,声线低沉:“华槿……”

    华槿抬手,指尖轻触他因忍痛而略显疲倦的眉眼,温柔缱绻。

    “其实,我还要感谢你。”她轻声道,“若没有你,没有这桩和亲……我在玉国的日子,只会更难。”

    “我曾与你说过,于我父皇而言,有用的孩子才是好孩子。我自幼给太子伴读,习武、学文都不敢懈怠。舅父落难、母妃族散,我凭着聪慧懂事,仍得父皇倚重。但当我成了废人,一切的天恩便也荡然无存。”

    “即便父皇知道,是我皇兄给我下的毒。”她顿了顿,垂眉轻轻笑了起来,“多可笑啊,中秋宫宴,阖家团聚的好时节,我的皇兄送了我一杯毒酒。而我父皇却命我适可而止。直到……他需要一个和亲公主。”

    苍玦捉住她的手腕,此刻她跪坐在他身前,像一朵绽开的白兰,仿佛只要他一用力便可以揉碎。

    他深深望着她的浅棕眼眸,似要将她看穿看透:“你就不怕我因你的隐瞒而怪罪于你?忌惮你的过往?怀疑你此番和亲别有目的?”

    她并未躲避,只是轻声反问:“你会吗?”

    苍玦抿唇,他的问题已是答案本身。

    他若怪罪她,此刻他大可将她推开亦或是拂袖而去。他没有。

    他不生气、不忌惮、甚至不再怀疑。

    “你可知晓?即便那些人做了罪不容诛的事,死到临头他们也只会求我放过他们,饶他们不死。没有人同我说过抱歉。”华槿轻笑,手指滑落到他的胸口,摊开手掌,用掌心感受着他的心跳,“我告诉你往日种种,是因为你同他们不一样你有心。”

    她的手掌微凉,可却让他的心鼓噪,一种酸涩自他的心脏内漫开。

    “你对我很好,所以你不需要说对不住。”

    她朱唇轻启,那语调依旧浅淡,表情依旧温柔,除却眼尾那一点红。

    就连那抹红都很淡,可他注意到了。

    复杂的冲动在苍玦胸中升腾而起。

    他想拥抱她,拥抱此刻这个仿佛一切看淡和过去那个被寒意与绝望反复折磨的她。

    念头变成他抬起的手。伴随着牵拉的疼痛,他将她纳入怀中。

    “我会找到令你痊愈的法子。”他说。

    华槿想告诉他,不要许难以企及的承诺。

    可他的气息萦绕着她,那是她嫌少拥有过的、睽违已久的安定感。

    此刻,在他的怀抱中,她笃定,他会保护他,不会伤害她。

    起码,在知道全部真相前,他不会。

    她深深地、贪恋般地呼吸着。

    这世间种种,何曾有真心可贵?

    哪怕有一刻真心,都足够她捱过许多漫漫长夜。

    “苍玦,我真的……好不甘心……”

    时隔数百个日夜,那被压抑到扭曲变形的委屈,在这份安定中犹如积蓄已久的洪流找到了决堤的缝隙,强烈着冲击着她的心神。

    她曾多么想再重拾起自己的佩剑。

    原本的她单手便可翻出剑花,最终却双手亦无法承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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