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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走马灯事务所》60-70(第4/23页)
喝水。可我们俩就蹲在那高粱地里,把两个生西瓜全吃了,吃到最后嘴都麻了,他还说,没事,下回咱等瓜熟了再来。”
人死了,就成了记忆化石,封存进颅骨里,从此与她的神经末梢共生,其实不止蒋炎武,她也是,每动一下念头,蒋炎文就微微震动,像琥珀里那只永恒张翅的黑虫。
“还有我哥谈女朋友的事。”蒋炎武笑得欢快,甚至有些揶揄,“谈了个比他大两岁的姑娘,那阵子他整个人像被灌了迷魂汤,走路带风,刷牙都哼歌。”
严箐箐维系着笑容,但眼眸深了,她还未从这种角度去获取自己的存在。
“有天晚上他拉着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嘀嘀咕咕说了两个小时的悄悄话,我妈后来提过一次,说他把人家姑娘的星座,血型,爱吃啥不爱吃啥,小学在哪上的,初中当过几年班长,高中有几个男生追过她,全背了一遍,连人家爷爷奶奶叫什么名字都打听清楚了,我妈困得眼皮直打架,他就使劲拽着她胳膊,不让她睡,说妈你再听我说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还跑去跟我爸取经,但我爸那人是油葫芦,滑得抓不住。”
他在屏幕上又敲了几个字,停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
蒋炎武说蒋涵章时,有种经年累月涤荡出的疏离,“他一辈子没说过一句不聪明的话,像抹了油,每句都恰到好处地滑过你耳朵,让你觉得舒服,觉得被照顾了,可回头一想,你根本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在酒桌上能把一桌素不相识的人哄得称兄道弟,在会议室能把上级哄得拍他肩膀叫老弟,在家也是一样,他跟我妈说话永远和颜悦色,永远在理,但你仔细听,那些话全都不沾骨头不碰筋,不伤和气,当然也不负责任。”
一个人圆融到极致,便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冷漠,把自己囫囵个儿地搁在安全地带,隔岸观火,看旁人在泥里挣扎,连伸手都嫌姿势不够好看。他滴水不漏,他便寸草不生,他八面玲珑,他便四面楚歌。
“我哥说咱爸这种人,不能说他坏,他谁都没害过。可他身上没一根骨头是硬的,你靠上去,他撑不住你,只会让你滑下去。”蒋炎武把手机扣回枕边,下巴重新垫回她的锁骨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下方仰视着她,“所以后来我也不靠他了。”
严箐箐轻柔地摩挲他头发,蒋炎武眼中有种郑重其事的认真,把那些陈年伤处翻出来给她看,希望她看见他血肉下的骨骼如何生长,看见他拧巴与沉默的来处。底牌一张张摊开,蒋炎武像是终于等到一个值得托付的对手,赌全部筹码,押一个答案。他想让她走进来,走进他那片被荒芜与冷漠反复犁过的田埂中,哪怕只是站了片刻,犁痕也会因她的重量而浅上三分。
“真的够了吗?我还可以的,我壮得跟牛一样。”
严箐箐噗嗤乐了,“你当我狐狸精呢?”
许是平安咒那点滚烫的血印还在眉心发力,又许是方才那阵流失之后的余韵里,有暖意正沿着他脊柱慢慢攀爬。他呼吸渐渐从虚弱更换成另一种频率,重新有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蒋炎武又笑了几声,这种初次交融后生发出来的实质性联结,远非皮囊之欢可以概括。它触发了催|产素的释放,这种激素能将亲密储存为依恋记忆,与此同时,前额叶皮层对那些因创伤而形成的情感隔离与回避开始逐步动摇。
换句话说,蒋炎武正在被滋养,正在被治愈。
身体总是比意识更早认领了一个人,而后所有的理智,抗拒,犹豫不过是在这座桥上添几笔雕栏画栋。可河已经在了,桥已经在了,桥墩深深扎进两岸泥土里,再也拔不出来。
蒋炎武又吻了上去,他嘴唇粗粝,一遍遍碾过严箐箐,要把她气息吮进骨血里,他舌尖撬开齿列时有低哑的闷哼。她的手攀上他后颈,指腹摩挲着他耳后的皮肤,他整个人便被抽走筋骨,软塌塌又硬邦邦,滚烫且颤栗。
清晨5点17分,威北客运站,人流稀稀拉拉往外淌。
女萨满挽着柳仙的胳膊走出来,两人一高一矮。
她身上裹了件靛蓝色的棉袍,襟口与袖沿镶了圈流苏,腰间垂着几根铜铃与兽牙穿成的坠子,头发编成粗辫垂在胸前,辫梢扎了截红绸。柳仙则穿旧夹克,内衬翻出一角灰扑扑的绒布,左腕缠着红绳,系着个玉环。
米和的沃尔沃在停车场,他凌晨两点半从淮江出发,咖啡连着咖啡,喝了一路。
外援本应是殷天,可组织耳目蛛网一般,稍一露|头便无所遁形,虚辞一说,总会漏洞百出。所幸米和近日所辩护的那名犯罪嫌疑人祖籍威北,他便以此为筏,将一切可能的追索化入程序,不露圭角,殷天认可了,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米和向两人招手,寒暄了两句,还说了点夹生的蒙语。萨满坐副驾,柳仙蜷后排。
萨满臀下被东西一硌,伸手一摸,竟掏出一柄铜铸的降魔杵。米和忙收起,歉意一笑,“我女儿最近在临摹这东西,画完也不收拾,随手拿,随手放。”柳仙双臂一夹,从后座抽出画本,降魔杵的铜锈毫厘毕现,连柄上缠枝的纹路都似有凹凸,侧旁一尊金刚怒目,纸面都困不住那一股磅礴气。“有慧根呐。”柳仙将一袋橘子拨到脚边,留出能伸直腿的位置。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威北客运站前那条永远在修的街道。
两旁尽是烂招牌,偶有一辆三轮打着哈欠擦身而过。转过一道弯,拆迁过半的老城像具被剖开的骨架,露着砖,水泥和生锈钢筋。再往前,便闻见了油条铺子炸早点的烟火气,这时方才初见城市的热络。
车程大约40分钟,米和将车停在芳芳旅馆对面的路肩,熄了火,给严箐箐发信息。
片刻后,旅馆玻璃门从里拉开。严箐箐穿了件黑色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衬得气色愈发红润。米和从后视镜觑她一眼,忽地笑了,“小时候电视剧诚不欺我,果然,采阳是大补。”
严箐箐上了后座,女萨满偏过脑袋,从棉袍口袋摸出一巴掌大的布囊,递到后座,“戴着,贴身放。”严箐箐接过,直接塞进胸|衣里。柳仙默念有词,这便让她觉得四肢回暖,脑子愈加清明。
米和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台平板电脑,连上严箐箐手机,调出了监控画面,画面被切割成四个方格,分别是客厅,厨房,卧室和卫生间。这是黄老三位于城东城中村的那间出租屋,从昨天下午开始,便已置于严箐箐的眼皮下。
镜头是针|孔的,角度刁钻,画质虽不算高清,但足以看清每个进出那扇门的人。此刻,四个画面皆是静止,阒无一人。
“准备在哪里动手?”萨满问。
严箐箐不会亲临现场,萨满问的是黄老三方便死在哪个空间更有利于后续侦查。
灶台之域更得天时,油锅起火,煤气微漏,刃器滑脱,几乎无需刻意编排,要么天灾要么人惰。事后勘验,火场的高温足以湮灭绝大多数微量物证,残存的油脂,灼烧的痕迹乃至煤气阀门的松动,皆可被解读为老旧线路,粗心的操作。法医若想从焦尸上提取药物代谢物,难度陡增,即便检出,亦能被烟气吸入,高温变性等理由稀释其证明力。
卫生间也是好地方,湿滑地面与浴缸溺亡往往是住户意外死亡的高频场景,常归咎于失足或设备漏电,鲜少启动专案复查。漏电致死只需一段劣质电线或老化的插座即可实现,死因可顺利嫁祸于房东疏于检修,而电击痕迹在潮湿环境中本就形态多变,难以与陈旧性漏电区分。且伴有心脑血管基础病的死者如果出现心肌梗死诱发落水,那么在司法鉴定中几乎无法指向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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