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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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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

    她越来越能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怪响,猫在叫春,有人在哭诉……忽远忽近,时断时续,可又听不真切。

    她心烦意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控感,觉得脚正踩在断裂的冰面上,可她看不清裂纹,只能听见冰层咯吱,身体也开始不对劲,手心毫无来由地发烫,时刻攥着两块红炭,后颈一阵阵冒凉气,下爬到腰眼就停住,盘踞在那,像有人拿冰块捂着命门。

    严箐箐几乎不敢闭眼,只要一阖眼皮,便是蒋炎武,是那次她跟蒋涵章和黄晓雅摊牌后,他在走廊的模样,眼神躲避,双唇打抖,喉结滚动,把身子缩了再缩,说着“求你走吧”。

    反反复复,就这四个字。

    唱针卡在同一个纹路里,一圈圈永远是那句“求你走吧”,永远是那张不敢看她的脸,永远是走廊尽头那盏昏灯,她有时觉得自己已经醒了,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摊水渍,窗外的月光还是那片月光,可只要情绪一松懈,声音就会钻出,比星野都殷勤,不依不饶。

    严箐箐终于忍无可忍,联系了老陈春。

    那是阿赞蓬生前的故交,缅甸边境过来的老头,额上纹着蝌蚪般的经文,腰间悬着一串骨片,走路时哗啦作响,老陈春来得很快,骑着辆锈迹斑斑的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个藤箱,箱里是瓶瓶罐罐的法器。

    他在严箐箐住处布了阵,石灰画的圈,鸡血点的符,四角各插一柄生锈的柴刀。

    屋内温度骤然降了两度,连廖露露都打了个寒颤,抱着医学书坐院子的秋千上。

    蒋炎武不敢靠近,那柴刀附着的戾气太重,隔着数丈便觉得浑身魂翳都在被撕扯,一缕缕往刀锋上卷。他忙藏到街对面那棵老榕树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这几日,严箐箐心神不宁到了极点,她坐在石灰圈中央,眼睛瞪着前方,手却无意识地在画本上描摹,画了涂,涂了画,老陈春念咒时她频繁眨眼,觉得天花板在往下压,四壁在往里挤,空气越来越僵硬,每次呼吸都竭尽全力。

    “我觉得有东西在我旁边,看不清楚,我以前是能看清的。”

    老陈春翻她眼皮看瞳仁,又按她手腕数脉搏,“你眼睛在醒,醒的时候最疼,等全醒了,就看得清了。”

    严箐箐垂头看自己的画,画纸上是男人的侧脸,眉骨高耸,下颌弧度硬朗。

    这张脸可以是蒋炎文,也可以是蒋炎武,两人本就像,而她的笔触模糊了兄弟之间那点微妙的差异,把两张脸揉成了一团,中和了彼此棱角,变成一张谁都不是,又谁都是的脸。

    她抬头看廖露露在秋千上晃腿,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我要去清莱。”

    “啊?”廖露露从书后探出脑袋,她是风向星座,天生的冲锋号,跳下秋千嘎嘣嘎嘣把糖嚼碎,“啥时候走?”

    “现在。”严箐箐望向那棵老榕树,乍看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里蹲着个东西,她直觉不会有错,它只是暂时藏起来了。

    廖露露把医学书往包里一塞,三两步跑进屋收拾了换洗衣物,又跑出来推轮椅。

    两人从美斯乐的山道上颠簸而下,租来的皮卡在盘山路上一道弯拐另一道弯,红土飞扬。严箐箐坐副驾,把手伸到窗外,让指缝被夜风一根根撑开,她得去抓自由。

    清莱廓河的夜有天灯和烛火。

    两岸人潮叠叠,吆喝四起,廖露露推着严箐箐穿过人|流,两人都觉得在山里当仙人太久,天天晨雾,暮鼓,草药,种花,寂静,今夜落进烟火红尘里,才有咸味,辣味,和活人身上那股热烘烘的骚动。

    两人进了河畔一家露天酒吧,拍着桌子要了Singha和Chang,交替着灌,而后又接着Mai Tai朗姆裹着杏仁糖浆,还续喝Mojito,严箐箐喝得急,喝得凶,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药味和苦味都泡化了吐出来。

    廖露露拦了两回,被她眼神瞪回去,她要放纵,要醉。

    结果两人都喝大了,严箐箐的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挂在廖露露身上,廖露露趔趄着,一只脚踩着轮椅踏板,一只脚蹭着地,两个人像一团麻线,从台阶骨碌碌滚到了河岸的卵石滩上,笑得喘不上气。

    廖露露循着一股焦香酸辣,拽着严箐箐挤到一个炭火架前,架上的香肠油脂四溅,摊主手起剪落,咔咔几声,剪成小段,裹进蕉叶托着的糯米饭团里。

    泰北酸香肠,Sai Krok。

    严箐箐咬第一口时直蹙眉,发酵过的猪肉酸得很尖锐,混着蒜粒与辣椒,有轰炸舌头的效果,可紧接着,糯米吸收了油脂,酸味退到后调,反倒激出一股醇厚的回甘,她又咬一口,嚼出了门道。

    “比美斯乐那家强十倍,”廖露露嘴里塞得满当,美斯乐那家小摊,老板舍不得放蒜,发酵时间不够,总带着一股生肉气,“那老板非说自己做了二十年,二十年就做成那样,去卖芒果啦~~”

    严箐箐手里的香肠几口就见了底,指尖黏着油光,顺势探向廖露露的袋子,廖露露护食,“干什么!你刚才说不饿的!”

    “现在饿了。”严箐箐理直气壮,从她指缝间抽走最后一段,喜滋滋吞下。

    两人站在河畔,脚下是漂远的水灯,头顶是升空的天灯,手上满是油渍,狼狈又餍足。廖露露没吃够,又去买了两串烤猪颈肉,回来被一个放天灯的男孩撞个趔趄,严箐箐伸手一拽,两人踉跄着又笑成一团。

    天灯从廓河两岸次第升起,萤火摇摇晃晃攀上夜空,水灯烛火在涟漪里成了满河金屑。

    一道目光从对岸的阴影里投来,它落在严箐箐的侧脸,落在那只鬼鬼祟祟伸向廖露露袋子的手指,它目光纵容又柔软。

    严箐箐似乎感觉到了,目光迅猛一睨,笑容当即僵了半拍,可她遮掩能力强,兀的垂下眼,像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嘻哈,继续抢廖露露手里的肉串,声音比刚才还大了几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伸出去的手,在微微颤着。

    蒋炎武,追到泰国来了。

    蒋炎武深知魂魄存世的法则,不可近人,贴得久了,活人阳火便是燎原之焰,会将灵体灼成青烟。于是他退到远处,屋脊上,树冠里,路灯下。起初他满足于远观,看严箐箐晾衣裳,喂猫,懒散地往伤口上抹药膏,一天天好吃懒做。他享受于一种偷窥者卑劣的亲近。

    可时日一长,餍足便餍成了贪婪,他从屋顶挪到阳台,从阳台挪到窗台,从窗台挪到门边,严箐箐的阳火烤得他遍体如针扎,可他觉得这疼痛真踏实。

    当夜严箐箐和廖露露宿在清莱的Pimann Inn。

    严箐箐洗完澡,湿发披着,被廖露露扛上床,头发未吹便沉入了浅眠,她入睡不容易,所以廖露露没叫醒她。

    夜半,蒋炎武贴着墙根挪进房间,犹豫良久,最终席地而坐,脊背靠住榻沿,严箐箐的呼吸拂过来,又轻又缓,他心满意足,觉得自己大抵是这世上最幸福的死人了。

    他顽皮地吹她睫毛,不知怎的,生出一股不可遏制的念头,想要触碰她,他咬紧牙关,摆着偷偷摸摸地架势,迎着阳火的灼痛,将透明的手缓缓伸出,覆上她手背。

    触碰的刹那,许是有了感应。

    严箐箐双眼疼得像被挖掘,震得她整个颅腔都在嗥叫,浑身的静脉在这一瞬被灌进了熔化的铅汁,滚烫地从指尖一路烧过手腕,前臂,手肘,直直蹿入肩胛,再从肩胛劈进脊椎,像条火龙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她闻到一股焦糊味,是皮肤在发烫,毛孔里渗出层细密的冷汗,汗液被体温蒸成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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