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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走马灯事务所》60-70(第12/23页)
拐上一条通往城郊的荒径。
疾驰约莫十分钟,前方豁然现出一座三岔路口,歧路亡羊,莫知所从。他按着导航走了最左边那条,驶出五分钟,道路愈行愈窄,两侧乔木森森,密密匝匝,最终堵成一截死胡同。
他咬牙倒车,折返三岔口,导航这回让他走中间路。路灯愈行愈黯,路牌上的地名越发陌生,他看见一个指示牌写着淮江方向,心里咯噔,淮江城在反方向。周牧再度调头,第三次,导航让他走最右,开出去不足两公里,GPS信号开始飘忽,导航女声也蓦地卡壳,“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您已偏离路线……您已偏离路线……”像卡了碟的留声机,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副驾驶座上,蒋炎武面如素缟,衣领已被血湿透大片,却仍在发狠地挠着,指甲嵌进皮肉,他慎思混沌,口中有词,却无人能辨。
“您已偏离路线……您已偏离路线……”
周牧拍手机,屏幕一闪,旋即黑了,他猛地踩刹车,四野荒郊,不见一星灯火,周牧胆怯地缩脖,“蒋……队……蒋队……这,这他娘是什么路子啊?你要不看一眼……”
大甲庙,正殿。
米和手指搭在严箐箐右腕上,指腹下的脉搏细若游丝,几近断绝,“什么时候打肾上腺素?”
庙祝翻开严箐箐眼睑,她瞳孔对光的应答已变得迟钝,“还不是时候。她现在的心脏还能自己跳。打了肾上腺素,心率会飙到两百以上,以她现在的血管状态,大脑会出血。到时候不是醒不醒的问题,是死不死的问题。”
七盏尸油灯,犹剩三盏。
幽蓝的焰舌在铜盏中吞吐不定,每一朵皆已缩成了核桃大小,岌岌可危。
铜镜中的虚影仍在缓行,一扇扇门依序开启,亡魂们步履蹒跚,热忱地走向严箐箐。她身形已摇摇将坠,一双手仍执拗地推门,还在剥离,还在吐血。生命值从15%骤降至11%,复又从11%坠到了9%。
萨满的鼓声从未间断。她发丝已尽数皤白,如大甲庙殿脊之上那层经年不化的冷霜。鼓面裂了,每一声敲击皆有碎屑迸溅。鼓槌上裹缠的人骨有了豁口,暴露出暗黄的髓腔。她一下又一下,鼓点与严箐箐的心跳严丝合缝地啮合着,生与死之间,只隔着这一层时断时续的鼓皮。
当严箐箐推开第三十五扇门,目光触及门板上的姓名,心跳遽然一滞。
是严苗苗。
萨满鼓声出现了转瞬即逝的踟蹰,这一拍没落下。
阿赞蓬猛地睁眼低喝,“稳住——!”
他声音像一记闷鞭抽在萨满佝偻的脊背上。萨满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鼓面,热血浸入木纹,鼓声复起,铮然续上了那根将断的弦。
严箐箐立在门前,缝隙泄露着光,泄露着笑,暖烘烘,也毛茸茸。
她缓缓推开门,是一九九九年的客厅。
二十一寸的长虹彩电,屏幕上放着《还珠格格》,小燕子正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翻跟头,紫薇立在朱栏内侧头仰唤。声音从电视机的单声道喇叭传出,带着股老式显像管特有的底噪。严箐箐看着稚气未脱的严苗苗,她两条辫扎得歪歪扭扭,毛茸茸的碎发贴着脸颊,正在趾甲盖上涂透明指甲油,那是她用零花钱在小卖部买的,三块钱一瓶。
“姐!”严苗苗招呼门口的严箐箐,举着脚想让她闻,“香不?草莓味的。”
严箐箐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看电视,严苗苗非要看《新白娘子传奇》,严箐箐要看《悠长假期》。两人为了遥控器扭成一团,严苗苗把遥控器藏背后,死死攥着不撒手。严箐箐掰她手指头,掰到第三根,严苗苗皱着脸喊疼,却仍不撒手,“你就不能让让我?我比你小!”
“比我小就该让着你?你这是强盗逻辑!”
“我就强盗了怎么着?”严苗苗急了,一把抓起茶几上半袋麦丽素,咕噜噜倒几颗塞嘴里,嚼得嘎嘣脆,故意将碎屑喷在严箐箐校服前襟上。
严箐箐深吸一口气,“严苗苗,这件校服明天要穿的。”
“那你洗啊。”
“凭什么我洗?”
“因为你是姐姐呀。”
严箐箐气得说不出话,腾地站起要去抢遥控器,严苗苗索性把遥控器塞裤腰里,拉上校服拉链,双手一摊,挑衅地扬下巴,“来呀,来拿呀,来呀来呀——”
夜里十一点,姐妹俩熄了灯,猫被窝里,打手电读着从同学那辗转借来的《还珠格格》续集。盗版的,错别字连篇,内容也货不对板。
严苗苗念出声,“小烟子说,子为,我们永玩不比不齐,如有韦背,天神狗厌。”
永远不离不弃变成永玩不比不齐,违背变成韦背,天神共厌变成天神狗厌。
严箐箐笑得在被窝里打滚,严苗苗把书扣她脸上,“别笑了,楼下要听见了!”两人捂紧嘴巴,又闷笑不止,手电筒翻落在床铺上,光柱在天花板没头没脑地乱晃。
笑够了,严苗苗乍然正经起来,“姐,你说,以后我们会不会也像小燕子和紫薇那样,长大了还住在一起?”
严箐箐撇嘴,“我是要当警察的,你怎么跟我住?”
“那我……我在旁边开个小卖部好不好?你下班了来我这儿拿零食,免费的。”
“切,你能免费?整个家里面,最抠搜的就是你。”
“我说的是真的!”严苗苗急了,一把举起手电筒,将光圈打在严箐箐脸上,目光灼灼,“拉钩。”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满身血污的严箐箐佝偻着跪下,想伸手触碰严苗苗,可手穿了过去,什么也握不住。
她看着严苗苗翕动的鼻翼,听她绵长的呼吸,闻着从厨房里飘出的咸丝丝的烟火气,她嗅觉分明已经枯竭多时,可在这幻境里,她能闻到,那气味是咸的,热的,是活络的。她知道客厅是假的,电视是假的,笑声是假的,手电光是假的,连空气飘着的葱花味也是假的,但她不想出去。她阖上眼,鼻腔地血一股股涌,她翻身躺地上,就这样罢。一直待在这,一直看着两人闹。外面的走廊,亡魂,黄老三,疼痛,血,反噬,死亡……通通与她无关。
这里才是真的,外面都是假的。她太累了,想休息,想停止。
萨满的鼓点陡然变了。
不再是招魂曲的低回婉转,那节奏骤然猛烈,化作暴雨倾盆,无数拳头同时捶打在铁皮上,短促,密急,粗暴,一记连一记。
殿外闷雷滚过,震得梁上尘埃簌簌坠落,尸油灯的焰舌瑟瑟发抖,几欲熄灭。
阿赞蓬一声厉喝,“四十七!四十七!还有十二!还有十二——!”
柳仙的声音从结界外传来,延绵不绝,“因——果——因——果——”
鼓声,经文,厉喝,因果,四根锁链同时绞紧了严箐箐的魂魄。从那间温暖的,虚假的客厅里,从那盏早已熄灭的灯火旁,将严箐箐往外拖拽。
仿佛溺于深水之人,被一根绳索死死勒住脖颈,拖往水面,疼痛撕心裂肺。
蒋炎武拨通殷天电话,喉间压着粗|喘,“她快不行了……她在哪?”
殷天坐在庭院吊椅上,泪如决堤。满园的桂花细碎如金,在十月沉夜里簌簌落,菊花也长得好,抱香枝头,一簇簇冷白如素。她想起西北那间烟熏火燎的小馆子,她和严箐箐面对面啃羊腿,翻出了手机里米团子的照片,一张张滑给严箐箐看,那晚她喝多了,醉眼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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