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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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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骚扰群众,再者薛连生死你车头,吕张华的舌头在你问讯后没了,指名道姓说你违规办案,省厅督察明天下来,会联合市局督查对你谈话。”

    蒋炎武已然预料,倒也平静,“匿名举报?”

    “嗯,匿名,但能把名单列这么全,不是队里的人,就是走访对象里有人透了底。你现在回来,先把手头的交上来,警徽,证件,工作证,停职期间不许接触当事人,不许进办公室,等调查结论。”

    蒋炎武只能驱车回市局,那些遗孤们站在暗处,彬彬有礼,滴水不漏,把配合调查演成一出出毫无破绽的大戏。他们太懂得规则了,规则本就是他们参与制定的。线索被掐断,证人们三缄其口,一切都有迹可循,却又无处可寻。

    蒋炎武先进了队里宿舍,从衣柜中摘下警徽,那枚胸口贴了十几年的银色盾牌,放置在罗局办公桌上几乎没声响。他又从内兜掏出警官证,皮套还煨着体温。罗局从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蒋炎武一样一样装进去,封口时,手停了。

    原来这十余年峥嵘,竟要靠这些死物来作证。他从入警那日起,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尊行走的徽印,拼掉的觉,熬干的精气神儿,跑废的膝盖、还有这肩膀上被老贾咬出的窟窿,他将它们悉数垒进去,夜以继日,晨昏颠倒,垒到最后,竟不知这具皮囊还剩几分是自己的。如今皮要剥落,里头的血肉该往哪儿搁?胃饿出亏空,熬过无数大夜的眼睛看东西偶会发花。他将自己榨干了,磨薄了,跑废了,换来这十几度春秋。

    放信封的时候,蒋炎武觉着心跳漏了几拍,那几拍里,空空如也。

    路过二大队门口,李磊在里面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呛了口陈烟。蒋炎武听出来了,谈不上幸灾乐祸,更像是如释重负。李磊觑他的位子觑了小两年,如今他终于挪开,李磊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嫁接到一队。人心底那点幽微,大抵如此,用不着恨谁,也用不着害谁,光是往那一站,便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蒋炎武没回头。

    他走进日头底下,阳光烫意灼人。左肩又开始疼痛,老贾又开始磨牙,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寸寸研磨。他忽然想严箐箐此刻若在,她会说什么,大约什么也不说,只看着他,然后背地里开始使劲,这就对了,他俩是一样的人。

    蒋炎武另辟一手机,联系了殷天,报了淮江县棉纺新村14栋302室,陈向东的新地址,又自陈自己已停职,之后所有的行为都是逾矩越轨,殷天帮他,很可能会担责。他事无巨细地把利害关系一一坦白。

    “规矩?”殷天一哼,“咱这种职业真要按着规矩一板一眼,早死不知道几回了!行了,我过去看看,你正好停职了,去把我小妈和老殷这俩劳模换回酒店休息,你去守着箐箐,你俩合计合计,之后走什么路数。”

    蒋炎武点头,“好。劳驾。”

    殷天追了句,“你也好好休息啊,我爸说你都快过劳死了。我妈是想让你当女婿的,当女婿,最基本的健康还是要的。”

    蒋炎武听得眼皮惊跳,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殷天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权利,直接把电话摁了,她又拨给米和,米和正出庭讼事,无暇接听。殷天便留了言,说自己得去一趟棉纺新村,让他晚上直接去郭锡枰家接团子,务必狠下心来,将团子拎回去,哪有鸠占鹊巢日日叨扰的道理。但米和心软得跟棉花糖一样,必失败,必重蹈覆辙,非但接不回团子,反把自己也折进去,全军覆没,顺带在人家屋里宿上一宵。

    棉纺新村在淮江市东隅,灰扑的几栋六层楼。楼道逼仄,电线纵横。

    14栋302室敲了半晌,才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开门,颧骨高,鬓边有几缕白发。殷天亮明身份,说是查棉纺厂老职工陈君兰的旧事,女人愣了半晌,侧身让她进去。

    屋内活动得空间小,大纸箱子挨挨挤挤,茶几上压着块玻璃,底下塞满缴费单和药盒。女人端来两杯白水,从卧室抱出一本相册,硬壳封面,一翻开,浓浓一股陈年的樟脑味。

    “我外婆的东西,”陈向东指着第一页的合影,一群穿阴丹士蓝褂子的妇女,或站或坐,面黄而眼神硬,像从黑白照片里往外瞪着什么。殷天认出陈君兰,坐在第二排中间,手里还攥着根竹绷子,绷着一块白绢,绣了半朵梅花。

    “那年头,日本人占着,汉奸满地爬,我外婆一个女人拖三个孩子,不容易的。”她目光落在照片上,像能透过那层薄纸看见当年的日子,“我知道那些年代逼不得已,你要问当年那档子事,帮不帮日本人绣东西,我也想过的,枪顶在你脑门上,你绣不绣呀?”

    殷天没吭声。

    陈向东声音很轻很软,“我外婆是个胆子好小的人,走夜路都攥着门闩,听见个响动就往灶台后头躲。她又爱哭,跟我很像的,换了我,枪一指,吓也吓死了。”

    殷天翻过一页。一张小照,五六个人,也都是秀娘,其中一个脸上被人拿笔圈了个圈,墨水蓝幽幽的,像给那人脸上罩了层雾。殷天指着问,“怎么画了圈?”

    女人探过头来,脸色一窒,看了眼殷天。

    “怎么了?”

    “这家的男人是锄奸队的。我外婆说,没有人想孤立她,但又都躲着她,日本人盯着呢,走得近了要连坐的。可你瞧瞧,”她指头点在那圈里人身上,“这里面,就她的绣工最好。梅花绣得能闻见香,蝴蝶绣得能飞起来。我外婆的绣样,好些都是她描的。”

    殷天端详着蓝墨水的脸,用手机拍下,“有锄奸队的信息吗?这个秀娘叫什么,后来怎样了?”

    女人摇摇头,“哪里敢问呀,那年头多问一句都是祸。只知道她男人有一回夜里出去,再没回来,然后她也不见了。”

    “不见了?”

    “哎呀,说是重点表彰她,把她带到日本那个军官太太那里,说以后只要伺候太太就好了,但我外婆看见啦,就她男人死得没几天,她也被放在送尸体的车上拉出城了,衣服嘛没穿,肚子上有洞。”陈向东又翻几页,指着另几张照片,“这些绣工们,有的后来去了上海,有的嫁了人,有的病死了,我外婆都记着她们的,年年清明给她们烧纸。她说乱世里,谁帮过你一把,得记住的。记住了,人就还在。”

    殷天目光从照片上抬起,看着陈向东,“你外婆是很好的人,你们不要怨她。”

    女人笑了,“怨什么。一个女人在乱世里生养,能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已经是扒了皮抽了筋。我外婆没饿死一个,没扔一个,没让日本人糟蹋过,够本了。”她把相册合上,手在封面上摩挲着,“我也是离婚自己带孩子的,将心比心,我做得不如她好呀。”

    陈向东皱纹深,样态老,但眼里柔和得发光。

    殷天自从当了母亲,乖张逐渐被轻软吞噬,她面对这样的女人总会很动容,“好好保重。”她把秀娘们的照片和信息整理好,发给老莫,还有1941年至1943年间十七个死去的锄奸队队员。如今吕和薛挖出来了,其余全是空白。

    老莫回了个「你当我算命呢」,她这会儿正在泰兰德,被她侄女拽着追泰娱。

    曼谷的空气黏稠,商场冷气却足,老莫裹着条薄围巾,站在中映会的队伍里,前后都是举着应援棒的姑娘,叽叽喳喳,满嘴她听不太懂的泰语。侄女挽着她胳膊,兴奋得直蹦,手里攥着刚抽出来的小卡,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张隐藏耶,姑你真欧!”

    老莫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屏幕里,十七个人,只剩俩名,一个死亡时段,一个共同身份:锄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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