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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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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织了一张网,用八十多年时间,逐个狙击举报人的后代。薛连生是其中一根线头,你也是。”

    吕张华喉结一滚,那道红痕像被惊醒了,跟着蠕动。

    “你之前跟我说,你是小旋风,谁给钱就办事。这话说得挺顺嘴,像背过。可小旋风是独来独往的,不吃谁的饭,不欠谁的情。你呢?你脖子上那道印子,是你自己勒的,还是别人帮你勒的?”

    吕张华不动,努力做一块倔石头。

    “民国时期,任意复仇是有先例的,”周敏翻开笔记本,像在宣读论文,“1928年,施剑翘杀孙传芳,十年减刑,舆论称其为孝烈。1935年,郑继成杀张宗昌,国民政府特赦,表彰其大义灭亲。1936年,林万好杀余玠,法院判无罪,理由是为父复仇,情有可原。那时候的法律,认血亲伦常高于国法,你们这一套,是有渊源的。”

    周敏抬眼看吕张华,“可那是民国。现在是现在。你用八十多年前的规矩,判一个十三十四岁女孩的死刑。”

    蒋炎武起身,踱到他身侧,居高临下,用手指压住他后颈上那块最薄的地方,皮肤底下就是枢椎,轻轻一按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你爷爷要是活着,今儿个坐在这儿,看着你脖子上这道印子,他会怎么想?”

    吕张华的肩膀绷紧了。

    周敏接茬,“他被枭首示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八十多年后,他孙子会替他去斩一个女孩的手腕?她的祖辈举报了你的祖辈,她有什么过错,她甚至连祖辈的模样都不知道。”

    “你妈前年走的,胃癌,走之前你伺候了整两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这事你没跟我说过,可我知道。吕张华,你不是坏透腔的人。”

    吕张华眼眶红了,但湿意没出来,照旧无声无息。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生平,在哪长大的,在哪干活,跟谁混,都查了,有一半对不上。谁帮你编的?谁有那个权利把你的来路抹掉,换成另一套说辞?”

    “薛连生死了,你没死成,”周敏轻轻敲击着桌子,“天一亮,外头那些人就会知道,有警察连夜提审你,你无论说不说,怀疑的种子都得种。”

    她往前探身,像在说一个秘密,“吕张华,你猜他们信不信你?”

    “那些人织了八十多年的网,最怕什么?”蒋炎武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不是警察,不是法律,是他们自己人里头出了个开口的。你今儿个走出这道门,就算一个字不说,他们也会想,他在里头是不是说了什么,他脖子上那道印子,是不是自己勒的,还是苦肉计?”

    吕张华呼吸得当,他才是一尊坐佛,如如不动,入三摩地。

    周敏把两张照片收拢,叠在一起,推到他视线可及的地方,“你爷爷那十七个人,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八十年后他们的子孙会用他们的血,去换别人的血?用仇恨喂养仇恨,用死亡祭奠死亡。你脖子上这道印子,是你自己勒的,你想用它证明什么?证明你守得住?还是证明你扛不住了?”

    蒋炎武重新落座,“你妈临走前跟你说过什么,是让你继续扛着这道印子活下去,还是让你找个地方把这笔账结了?”

    那根红蚯蚓趴在吕张华脖子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周敏合上卷宗,起身离开。问不出来的,他铁心做哑巴。

    风过,闷热里透出了秋的薄凉。她回首瞥一眼蜷在铁椅中的吕张华,“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天边泛着鱼肚白,曦光自走廊尽头的窗棂漏入,细细的,薄薄的。蒋炎武立在那光里,点了支烟,烟雾袅袅,散进光中,“他们还会有动作。”

    清晨七点。顾逊从死乞白赖地爬起,眼还涩着,手已自觉地收拾起书包。梅超风在灶间,鏊子上刷一层薄油,面坯贴上去,嗤啦一声,片刻后成了金黄。油烟机轰轰响,盖住了门外的敲门声。

    门外,正是那个多活了八年的大官儿子,他背光而立,面目不清,垂头看着哈气连天的顾逊,先是问了安好,再落座。

    他彬彬有礼地从公文包掏出一长钉,再掏出一鸡头,冠子垂塌,喙半张着,眼珠混浊,断颈处涸成一圈紫黑的痂子,“小先生,别查了,再查,我救不了你。”

    顾逊盯着那只鸡头。

    鏊子上的油还在厨房响,嗤啦嗤啦。

    顾逊也很从容,从厨房拿出两张饼,一张自己啃,一张给男人。他用油手翻手机照片,向男人一递,“吃人嘴短,我只想知道,这个人也是你们的人吗?”

    第32章

    32

    蒋炎武至此才彻悟, 媒体为什么对薛连生的死噤若寒蝉。那十七人的遗孤们,散落威北,在各行各业潜滋暗长。几十年春秋更迭, 当年丧父失怙的稚童的孩子们,早已长成各自领域的执牛耳者。

    有的手眼通天,盘踞要津。有的财权加持,虎傅以翼。他们彼此勾连, 互为犄角,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将万千线索消化于无形, 不留渣滓, 不剩痕迹。

    警方又成了无头苍蝇,四下碰壁, 每一次叩门, 都叩在棉花上,每一次提审,都审出早已烂熟的陈词。

    吕张华在蒋炎武和周敏问话后便咬断舌头, 把那半截断舌生生咽了下去, 他的祖父头颅游街而色不改, 是傲骨铮铮的硬汉。他也是, 他的血脉也刚烈。一口咬下去的姿态,便是告示,他们什么都可以失去, 包括舌头, 包括命,唯独不能失去的是那口硬气,硬过刀锋, 硬过生死。

    好在二组没放弃。

    周牧在档案架最深处,翻出一份记录档案,日文字迹却依旧清晰,1940年,日本皇纪2600年,表彰秀娘陈君兰,理由写得极简略:为皇军服务,刺绣有功。底下另有一行小字,记着赏银元十块。

    五十年代搞运动,有人从档案堆里把它翻出来。彼时陈君兰已是街道积极分子,每天戴着红袖章巡逻,喊口号比谁都响亮。可这张纸一出来,所有的声音都哑了。给日本人绣旗袍有功这功绩铁烙一样,烫在她脊梁上,再也揭不下来。那十块银元,她当年收下的时候,不过是一口饭钱,可在那个年代,成了通敌的铁证。

    抄家的人从她床底下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空空如也,银元早被她换成了苞谷面,喂大了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可没人听这些。七十年代又被人翻出来。这次是作为“历史**”的佐证,重新装订入档。纸张上多了几行批注,红墨水写的,字迹潦草而用力,叠在日文之上:「已查实」「性质恶劣」「建议严肃处理」。

    蒋炎武从陈君兰那沓职工登记表里,寻着一行褪色的小楷,子女情况栏填着「下放淮江」,钢笔字迹被水渍漫漶,却依稀可辨「淮江向阳公社」。

    他随即调取淮江市域人口户籍档案,以陈君兰的姓名,出生年月和原籍地为索引,在常住人口信息系统中逐一比筛,查无此人。

    蒋炎武又调阅淮江县1970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名册,向阳公社七二届插队知青名单上,「陈招娣」三字赫然在列,籍贯棉纺厂职工宿舍,母亲一栏写着「陈君兰」。更名、迁户、转非,一套完整的身份更迭轨迹清晰浮出水面。

    蒋炎武又从计生档案,社保缴纳记录,退休职工名册中交叉检索,最终锁定陈招娣,现名陈向东。她现在的住址是淮江市棉纺新村14栋302室。

    他准备亲自跑一趟淮江,不想,罗局的电话先到了。

    罗局像在避着什么,声音低微,“有人把你告了。匿名信寄到省厅,附带了最近走访的人员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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