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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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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人交谈,随时冲锋,把日子过得滴水不漏,像上发条的钟表,可那钟里是空的,指针在走,芯子锈了。他看见她内里,对什么都无所谓,能随时把自己从人间摘出去。

    太像了,太像他过往,好在那时有人拉了他一把,让光进来,让声音进来,让一个活人的气息进来,他才慢慢舒展,逐步康复。

    “你得让我能找着你。”蒋炎武目光灼灼。

    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离严箐箐很近,近到她只需伸手,便能触及。

    严箐箐伸出手,把蒋炎武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然后垂首,将额头抵了上去。

    第39章

    39

    蒋炎武推着严箐箐刚出病房, 余光便掠见两个穿夹克的男人立在护士站前,一人在台面上翻找,另一人侧身, 目光正往这边扫。那目光像蛇,贴着地面游过来,无声无息。蒋炎武身形一歪一转,蹲在严箐箐面前, 将她整张脸都挡去,他像个丈夫或兄长, 抬手给她擦脸, 动作极尽耐心。

    “电梯不能坐。”严箐箐缩在他阴影下, 电梯跟护士站在同一侧。

    “你怎么不提醒我带水。”蒋炎武起身,脚步一错, 顺势推着轮椅旋了半个弧, 动作浑然天成,仿佛只是个无意间的转身,要重回病房拿水。与此同时, 蒋炎武空出的右手攥住衣领, 自下往上一扯, 那件灰蓝外套便从身上剥离, 在空中翻了个面,不偏不倚兜住了严箐箐的头脸。布料垂落,遮去她大半面容, 只露出一线下巴。

    楼梯间的门在身后阖拢。

    蒋炎武的手从严箐箐腋下穿过, 指尖扣住她肩胛骨边缘,另一手托住膝弯,轻轻一提, 便将整个人抄进怀里。严箐箐此时温顺极了,她心跳隔着胸腔与肋骨,隔着那层轻|薄的病号服,一下下撞着蒋炎武小臂上,又急又乱。

    严箐箐是有些慌的。

    蒋炎武盘着方才那两人的面相与体势,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原质的凶蛮,却又不似寻常混混,混混通常沉不住气。那么结论显而易见,严箐箐送田海棠这举动,已然触了锄奸队的罗网,已涉入险地。

    他将她放入副驾,点火,挂挡,松手刹,每个动作不疾不徐,可那双眼睛,三秒一次,五秒一次,扫着后视镜,成了架不知疲倦的扫描仪。

    幸福里毗邻医院,可驱车前往需要在丁字路口掉头,红绿灯熬人,视野又豁然开阔,车停在那里,活脱脱靶场上的垛子。蒋炎武略一思索,方向盘一打,拐进了旁侧的小路。兜了一圈,从另一条路绕出,又兜了一圈。三圈兜下来,眉心越拧越深。

    对方反应太快,他从医院后门出来不过十来分钟,后视镜里便有了一辆深色轿车,如影随形。他看一眼严箐箐,她倒是心态好,正阖目养神。

    他把车拐进幸福里地下车库时,那辆车没有跟进。这并非是甩掉,地址已然暴露了,跟不跟都是一样。

    3号楼,七层,702。密码锁,五位数的按键。

    严箐箐讶异屋内的气质,像进了幽潭,清凉感太甚。客厅不大,却被绿植塞得满满当登,肥硕的,纤弱的,毛绒的,油亮的,蜿蜒的,高擎的,垂坠的,叶子们层层叠叠,当家作主。于是处处都是绿雾,空气搅着泥土腥香,又混着绿色水汽,这屋子是活的,有体温的,这出乎严箐箐的意料,蒋炎武的耐性真足,一瓢一铲、一朝一夕养出了一个生灵空间。

    就在那片绿油中,在琴叶榕肥厚的叶片间,她目光率先被吸引,那是个木质相框。

    男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舒阔,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是天生的和善相。五官与蒋炎武有七八分肖似,可神情是天差地别的。

    蒋炎武那张脸,永远绷着,收着,藏着。而这男人,眉目间坦荡荡一派从容,是那种被命运厚待过的人才会有的不设防的安然。穿一件白衬衫,站在树下,阳光兜头浇下来,明晃晃,暖烘烘。

    这是蒋炎文。

    这几年她见蒋炎文,如隔重雾,那是鬼的样态,周身灰翳翳,水渍渍,烂水草成了他头发,面容呈现成即将巨人观的肿胀肥腻。

    她太久没有睹目蒋炎文生时的真容,她没有照片,光阴是砂纸啊,将他眉眼磨烂了,磨化了。她忘记了干净晴朗,忘记了他像一树栀子,开时皎皎如雪,香得不管不顾。可又是一转眼,栀子萎成了污黄,香气都浊重浊臭,他死在了最风华的时刻。

    严箐箐眼眶发酸,鼻腔有热流奔涌,却死死压住了。可那思念是压不住的,它从紧咬的齿关间渗出,从战栗的肩胛间渗出,如那屋内绿植见隙即入,遇光即长,疯了一样的拔节攀援,将她整个胸腔撑满,撑得她喘不上气。

    “那是我哥。”蒋炎武循着她目光望过去,“蒋炎文,文武文武,一文一武。他是文,我是武,他是检察官,是我家的骄傲。”

    窗台上铜钱草为风所动,叶片摇曳,光斑也随之游移,滑过蒋炎武的颧峰和唇角纵横的纹路。在那浮光里,他的脸忽而显得极老,老得像揉皱的纸,每道褶里都藏着东西。

    他比蒋炎文老态许多,无论是面相,还是心理。

    蒋炎武困在一个永远被比较,被否定的世界里,活在一个“你很好,但你哥哥更好”的话语体系中,无论怎么努力,都只是“也还可以”。它们像盘踞左肩上的老贾,一口一口咬,咬碎骨头,咬干血液,把他咬成了一个不会哭,不会喊,不向任何人索要暖意的人。

    他不是不想被人肯定,不敢占了更大比例,因为每一次渴望认可的念头萌蘖,那个声音就会响起,你看看你哥。你看看你哥。你看看你哥。

    这种念头黑洞一样,蒋炎武立刻把自己拔|出来,开始骡子一样在屋里团团转,枕头要垫多高才不牵动伤口,被子薄厚程度,是否会压伤口,床头水杯里吸管得备着。他当初是邀请老殷和张乙安来住的,所以洗完的全新棉布床单备了两份,蒋炎武抖开,对角抻平,多余的塞进床垫,而后准备洗漱用品,新牙刷,新毛巾,新女士沐浴露和洗发护发,他此时像个金牌酒店保洁。

    严箐箐抿唇评估着这房间里所有可充当趁手武器的用品,眼神还不时飘向蒋炎文的照片,她甚至想把那照片给偷了。

    蒋炎武整理酒精时想到严箐箐后续的治疗周期,按医理言,她现在不应该坐立,若情境所迫,那创口承受的底限究竟在哪。他摸出手机要给沈亦舟打电话,身后却飘来一句,“没有人可信,你要打给谁?”

    他扭头看她,严箐箐坐轮椅上,手指不老实地抠着龟背竹叶子,“家里有绷带吗?”

    蒋炎武点头。

    “去拿。”

    “蒋炎武举着全新的绷带回来。

    “脱我衣服。”

    蒋炎武又听不懂话了,像被施了定身术,瞠目着。

    “脱了。”

    病号服的扣子都在背后,方便病人穿脱,那排白色扣子沿着脊背中线,从领口到腰际,像一道紧闭的城门。

    “真磨叽,”严箐箐反手去抓衣领,“你脱还是我脱?”

    蒋炎武身子比脑子抢先一步,把她从轮椅挪至沙发,落座在她身后,沙发的海绵垫一凹,她身体便不自觉地往他这边倾,蒋炎武没有让。

    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一颗,两颗,三颗,他一颗颗往下解,指节偶尔蹭到她皮肤,一触即离。每解一颗,衣服松一寸,她的背露一寸,他呼吸就重一分。他觉着自己在拆庙,拆一块砖,菩萨就漏一寸真容,他不敢看菩萨,眼睛却管不住,目光被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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