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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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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21

    案台上火苗晃得更凶, 明灭不定,左冲右突,盘旋了数匝后, 猝然灭了。

    像被指头掐了,又像被吸入肚腹,灭得毫无征兆,烛芯还顶着一簇暗红, 烟细细的,爬到空中便涣散。她的巴彦乌列盖说, 魂不来, 是因那羁旅太重, 重到长生天都拽不动。

    严箐箐把海盐从地缝里抠出来,一粒粒沾了灰, 滚成一堆小黑球。艾蒿也蔫了软了, 焦苦不堪,小羽毛只能对开阳台和外门,用穿堂风来驱赶瘴气。严箐箐解下铜铃, 它哑在掌中, 不言不语。

    招魂不至, 其实不意外。

    李秀娟没工夫跟严箐箐对线, 田海棠还躺在医院吊着气。医院那种地方,黑白无常日夜巡逻,小鬼蹲在廊下候食, 李秀娟得用多大劲, 才能在那地方一直守着,推着,哄着阎王别伸手。所以严箐箐坐镇阳间口开门迎客, 探进来的只有李秀娟的一只耳朵,听她念完调调,又仓促地缩|回去。

    严箐箐当机立断,驱车追去济民医院。

    田海棠还没醒,手腕缠着绷带,像两截裹着白布的枯枝。输液管只能插进臂窝,一滴滴渡着命。

    她彻底失恃了一双手。

    从某种角度来说,失手与失命,几乎是等量的。那是田海棠与这个世界媾连的路径,早晨起来用手梳头,扎马尾的时候要绕三圈。上课记笔记,下课买麻酱毛肚,手撕包装袋会沾油,她嘬一口指头,嘬完往田牡丹校服上蹭。回家用手掏钥匙,用手拧钥匙。写作业写到烦,用手抓着笔尖戳橡皮,戳出密密麻麻的洞,再把橡皮屑吹得到处都是。晚上睡不着,用手抠墙皮,指甲盖塞满白灰,李秀娟第二天骂她,她低头听着,指头在被窝里继续抠。

    她醒后该怎么面对,严箐箐不敢深想,初时必是惶怖,就像睡醒后发现门牙没了,舌头会一遍遍舔豁口。她会抓笔,抓不住。会翻书,翻不动。会拧矿泉水瓶盖,拧不开。会撕卫生纸,撕不断。桩桩小事都是刀,刀刀割身就是凌迟。她会开始回避所有需要双手的物与事,会唤起,夜半惊醒时觉得双手真实且在痉挛,疼得宿宿失眠。再往后,是哀伤的四个阶段反复压缩重演,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

    她会问出所有创伤者都无法绕过的问题,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她会对世界秩序彻底祛魅,当人承受了超载的丧失,必会在世界本荒谬和我本有罪之间选一个答案,但无论选哪个,都意味着从前的自己必然死去。

    “田海棠,”严箐箐将手搭在她额头,“你的战场开始了,你得坚强,得等到抓捕胜利,胜利后……我也不知道胜利后会怎么样,我还没等到胜利,没法跟你说。”

    病房门口站着一女警一男警,严防死守。灭门之祸,结的都是歃血之仇,讲究斩草除根,但严箐箐和蒋炎武成了诛杀行动的变数,让田海棠成了侥幸逃过镰刀的遗株。

    严箐箐一望而知,所以门口两人是棋枰上的明子,她还布置了诸多便衣隐身在医院的各个关节,疏而不漏。当然,也跟阴兵打了招呼。她捻了三炷香,遥遥一祭游荡的无主孤魂,谁敢伸手碰田海棠,便咬碎谁的腕子。

    香火明灭三遭,廊道尽是窸窣,像无数脚步齐齐一退,再齐齐上前,把这病房围成了铁桶。

    李秀娟没来,严箐箐只能去走廊,去楼梯间,去ICU门口,甚至兜到了太平间,里里外外夜游了一遍济民,徒劳无获,只能先回市局。

    随着吕张华的供词,薛连生的名字被推到了日头下。

    五十一岁,渔民出身,双手攥着条人命,这是吕张华哭着抖出来的旧账,说多年前一个讨债的上门逼急了,两人趁夜把人绑了,身上捆了渔网,坠了铅坨,开着船出海,抬脚踹下去,连个泡都没冒。薛连生动的手,吕张华掌的舵,事后那人就着海风喝了碗烧酒,抹抹嘴,照样出海。

    薛莲生依水谋生了三十年,骨子里有甄别潮汐的逻辑,有渔网一样纵目横瞳的缜密,反侦查能力也强,这些年他钻进渔村的人情世故里,用同宗同姓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村里人见他都喊一声四叔,外头来的生面孔想摸他的底,问十个人有九个摇头,剩下的那个说,出海了,好久没见。

    蒋炎武没有贸然叩门,他先调了三大运营商的基站信令,回溯薛连生近半年的活动热区,却发觉他的手机在一周前已然关机、拔卡、弃机,断得干干净净。

    技侦则嗅探出他的关系网,妻子通话频次骤降,儿子的微信步数归零,连老母亲每隔三日的村口晒网也戛然而止。

    事出反常必有妖。

    图侦调出了渔村周边的治安探头和雪亮工程,锁定了薛连生常常泊船的野码头。无人机升空,红外镜头掠过滩涂和芦苇荡,没有船影。海警同步协查了港岙口和渔船民码头,调阅了一整周船舶的报备记录,薛连生的船未出海,却人间蒸发了。

    蒋炎武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来,严箐箐在出租车内听着调遣后得出的一个个结果,有些晃神。

    这人扛得起大案,镇得住场面,调度各路兵马像掌舵的老船夫,浪再急,手里那根绳也不乱。她见过他在指挥中心的样子,满墙的监控屏,满桌的对讲机,他站在中间,眼睛扫过去,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不抖也不虚。队里那帮人服他,服的从不是职级,是那身的稳,天塌下来,他顶在前头,你只管干好自己的活。

    可就是这么个人,能扛得住威北的平安,却扛不起父母一句满意。

    严箐箐觉得这是种隐秘的嫉妒,蒋炎武活得太扎实,每步都踩在地上,每个案子都漂亮,这种牢固恰恰反衬着父母那一辈的虚浮。

    严箐箐听着网警的汇报,说通过暗网和渔民用的小众论坛,发现一个半月前,有匿名账号在邻县的租房群留下了讯息,“避风,有无独屋,现金付。”IP跳动是多层代理,最终定位在薛连生的远房堂弟家。他名下有处废弃的育苗场,背靠虾塘,前面是片滩涂,只有一条土路进出,退潮时甚至可徒步穿过滩涂遁入邻镇。

    严箐箐笑了。

    之前与殷天视频,殷天常会提起两人,一个姓郭,一个姓刘。每逢视频,严箐箐隔着屏幕都能看见她那张脸活络起来,说到郭,眉梢挑着三分服气,说到刘,嘴角又压着两分不服。那种神态严箐箐熟悉,是背靠背挡过刀的人才有的底气,是棋逢对手时才滋生的微澜。他们仨是三根捆在一起的箭,射|出去是一股绳,落下来又各是各的刃。郭稳,刘快,殷天夹在中间,一边服着稳,一边较着快,较着较着自己也被磨出了光。严箐箐太羡慕了,她在西北太久了,久到忘了背后有人依托是什么滋味。

    出租车停靠在市局大院西侧。

    这一夜,院里灯火灼灼不熄。

    晨光渐起,从靛青里挣扎出一抹酡红。

    严箐箐走进楼道,楼内抽烟的,烟叼嘴里忘了吐。接水的,杯子满溢忘了关。翻卷宗的,手停纸页忘了翻。走廊那头两个警员,脚下一顿,侧身让出路,让完了也不走,眼神紧紧追着她背影。他们目光凝结,有惊有服有疑。

    她知道自己立威已成,从今以后,这条路,走法不一样了。

    罗局先她一步抵达会议室,他见到吕张华的猪头模样,才知老弥还是口下留情了,血压烘上脑子,他要气疯了,“严箐箐人呢!她算哪路神仙,咱们什么身份!土匪吗!警察警察,披着这身皮,端着这碗饭,就得奉公守法!这叫什么,私设公堂吗!她才来几天就给督导组递了多少话柄!蒋炎武她人呢!管她有多少能耐,这样的人当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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