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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时眼底淬着光,痛极也惯常咬牙忍着,从不肯轻易泄出一丝脆弱。

    可此刻,那张脸白得透纸,颧骨尖峭地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整个人像一株被骤然抽尽水分的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萎。泪水不是滑落,而是失控般混着冷汗,浸透了散乱的鬓发与枕席。

    沈临渊感到自己的心也像被那无形的蛊虫同时啮咬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出绵密的钝痛。

    他俯身贴近谢纨汗湿冰凉的额际,声音沙哑得快要裂开,却仍强撑着挤出最轻最柔的腔调:

    “阿纨,忍一忍……看着我,我在这儿。疼就抓紧我,抓紧……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颤,抬眸看向洛陵时,眼中却凝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请先生施术,将他脑中的蛊虫取出。”

    他用指腹抚过谢纨眼角未干的泪痕,只觉得那皮肤脆薄,再无半分鲜活温热。

    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谢纨的手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所有惊涛骇浪都被压成一片深寂的海。

    “只要他活着。”他哑声道,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磨砺而出,“其余的……我陪他,从头来过。”

    ……

    谢纨紧紧阖着眼,耳边隐约传来人语,却如隔水闻钟,模糊成一片嗡嗡杂响。

    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辨不明,只知道颅内有千钧重锤在反复擂砸,只盼着谁能来救救他——让他的头头颅别再这般痛下去。

    在撕裂般的痛楚中,记忆也翻搅成浑浊的泥沼。

    他昏昏沉沉地意识到,蛊毒已彻底发作,自己或许……快要死了。

    无数画面在黑暗中浮沉明灭——

    他看见初遇时的沈临渊,眉宇间仿佛带着一层寒冰;

    看见月色如水,漫过扶疏的树影,筛落一地碎银,沈临渊将一个褪了色的旧荷包轻轻放入他掌心,指尖的温度透过粗砺的布料传来;

    又看见山洞篝火旁,那人眼瞳里跃动着温暖的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如誓言:

    【阿纨,无论未来我是何种身份,身处何地,我绝不会伤害你,只会护着你。】

    一丝微弱的暖意,刚要从心底泛起,景象却骤然扭曲。

    他看见沈临渊高踞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不住眼中睥睨天下的冷光。

    左右环侍着看不清面容的美人,而他俯视下来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斩断了自己所有侥幸:

    【谢纨,现在后悔了?后悔也晚了。朕会让你亲眼看着,魏朝是怎么亡的。】

    两张相同的脸,两副截然不同的神情,在他濒临溃散的识海中疯狂撕扯重叠,互相吞噬。

    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谢纨茫然地想着。

    还是说……自己其实从未挣脱开这条既定的命轨?那些月下的宁谧,交握的指尖……所有零碎而珍贵的温存,都不过是他濒死前可悲的臆想?

    谢纨浑身冰冷,却怎么也无法从交错纠缠的记忆丝线中理出头绪。

    虚与实搅拌在一起,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沈临渊……而自己这一路颠沛,经历的又是真是幻……

    他茫然地想着,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斑也渐渐涣散下去,将他彻底抛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

    第105章

    七日之后。

    在这间毫不起眼的小小医馆之外, 外间天地,却正以截然相反的节奏剧烈翻腾着。

    每日都有新的消息传来。

    义军已彻底占据皇都,因那场焚尽宫阙的大火中旧帝毙命, 至尊之位空悬,天下顿时失序。

    四方豪强并起,州县官吏或降或抗,民变如野火燎原, 昔日的秩序分崩离析,人心在希望与恐惧之间剧烈摇摆,惶惶不可终日。

    而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北方。

    北泽在接连击溃北狄二十四部之后,疆域向北向外拓延千里。

    他们拥有了天下最广阔无垠的丰茂草场,最膘肥体壮的成群骏马,以及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最锋利强悍的铁骑。

    如今, 他们踞于北方高地, 静默地俯瞰着南方这片权力更迭,烽烟四起的混乱山河。

    铁蹄所向的沃野近乎唾手可得, 那道曾经横亘的天堑, 在绝对的实力与时机面前, 似乎已薄如蝉翼。

    只要他们想,那酝酿已久的洪流, 随时可以挟雷霆之势,滚滚南下。

    然而,北泽的百姓迟迟未能等来国君南下的号令,北泽边境的铁骑阵列,也依旧在朔风中按兵不动, 迟迟未曾踏出那决定天下走向的一步——

    医馆内,洛陵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袖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随之将指间银针收回。

    这无疑是他悬壶生涯中,最为艰险漫长的一次施治。

    整整七日,他用尽了毕生所学。

    那蛊虫一旦入髓,便如附骨之疽,几乎无彻底拔除的先例。

    幸而他早年游历四方,曾于边陲异术中习得一些解法,然而即便倾尽他的所能,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我已竭尽所能。”

    他望向榻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少年,声音里带着久耗后的虚乏:“至于他能否醒来,醒来后又将是何光景……便要看天意,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沈临渊静默地坐在榻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将谢纨无力垂落的手,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仿佛想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煨热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空气中,除却浓重的药味,还隐隐弥漫着一股新鲜而甜腥的气息。

    不远处的地上,置着一只木桶,桶沿与桶底可见深褐近黑,已然干涸的斑驳痕迹,正是谢纨在施针过程中呕出的,混着蛊毒与心头精血的东西。

    此刻的谢纨,双目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那张惯常明艳鲜活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下颌尖削,透出一种琉璃将碎般的易碎感,再无半分往日生气。

    沈临渊心如刀绞,他伸出发颤的手指,极轻地拂开谢纨额角被冷汗浸湿的凌乱碎发,动作轻的生怕稍一用力,榻上的人就会碎掉。

    他甚至没有勇气侧首,去向一旁的洛陵求证,谢纨会不会就此长睡不醒,任凭光阴流逝,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总是盛着生动光彩的眼睛。

    仅仅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掠过,便似有无形利爪猛然掏向心口,硬生生剜走一块鲜活的血肉,留下一个空洞。

    他垂下眼眸,凝视着那张苍白安静的睡颜,某种比痛苦更坚硬的东西悄然凝结。

    他已做好了面对最坏结局的准备。

    只要阿纨还着……那么,其他一切,他皆可退让,皆可承受。

    哪怕他醒来后,再无关于他的丝毫记忆,忘了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也没有关系。

    只要他活着。

    ……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黑暗边缘,似乎渗入了一丝微光。

    谢纨迷迷糊糊地,挣扎着掀开了眼帘。他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被碾碎后又勉强黏合,每寸骨头都透着酸软的痛意。

    而脑中更是一片混沌,像是塞满了潮湿的棉絮,又像是被打散的拼图,稍一试图回想,便有尖锐的刺痛细细密密地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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