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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纨刀向我俯首》270-280(第6/22页)
爱,在被独自留下的漫长岁月里, 反复体味那蕴藏在其中的切肤之痛——那种感觉,就像往后的日子里永远悬挂着一根针。
说不清什么时候, 它就会从虚无里浮现出来, 狠狠戳破漂浮在美梦中的泡沫, 让人避无可避地,突然回忆起失去那人的瞬间。
郭志勇身卒的消息,是在第三日的清晨传到辽州府上, 彼时邵麒正快步走在州府的游廊间,要去看童无连日不退的高烧可有好转。
一听说郭志勇身死五城, 还死无全尸的消息,邵麒端着药碗的手一顿。
说来可笑。
当时邵麒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死了……谁死了?”
郭志勇死了?
……他就这么死了?
倒不是郭志勇平日在家闲着没事, 就爱跑到妻子的娘家人跟前装样, 作出一副钢筋铁骨、刀枪不入的硬汉模样, 让人觉得他多能耐。
而是郭志勇对于邵麒而言,他太特殊。
邵麒从很早的时候,就被娘亲耳提面命他的宿命。
他是要出人头地的人,他是要证明自己价值所在的人,他是要永远去争去抢、去夺下他本应该肆无忌惮跑跳在阳光下的权利的人,他是——
可在这诸多的“要”和“本该是”里边, 只有一个郭志勇,肯正眼把他当人看。
邵麒永远忘不了自己费尽心机出现在郭志勇眼里的那一天, 声名在外的郭大帅瞧着他上下打量几眼,那目光有审视,有讶然, 唯独没有视之如履的怠慢和轻蔑。
那是邵麒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做人的滋味。
姑父。
邵麒垂下眼,他捂着心口,似乎张嘴想说句什么,可最后只在心底无声地唤了一句:“……姑父。”
邵麒从来没有把邵家的人看作是亲人,当然,他们也瞧他不上。
但这一刻,他带着无与伦比的沸涌情绪,真心实意地唤他一句姑父,却又好似镇定得连七情六欲都被尽数压在海平面下。
邵麒冷若冰霜的面孔看不出任何一丝难过,或者悲哀,在炎热难耐的溽暑时节,那张脸就如同覆盖上一层寒月霜,将所有真实的心绪结结实实地掩埋起来。
廊阶下来报的探子犹豫再三,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下一瞬,却见邵麒面无表情地说:“有劳你了——一路颠簸,先下去休息,我去瞧瞧童总旗,回头问清楚大夫诊断的病情,再找你来吩咐该和衢州州府那边怎么说。”
而与此同时,噩耗依旧在东阿关上空盘旋多日不去。
战时物资紧缺,来回呼喝的叫嚷都是为了聚集战力,收拢后勤,这片土地仍然处于一个生灵涂炭的状态。
踏白营也好,蛟洲军也罢,他们没有那份余力来为统帅的壮烈牺牲挂一枚白幡。
这里死去的人太多了。
战死的,枉死的,惨死的……郭志勇是特别的那一个,但也绝没有特别到足够让所有人为他开道。
五城的火势高涨,将郭志勇与克莱尔同关内百姓隔开的城墙挡住了一切訇然爆炸。他们在里面灰飞烟灭,干燥的关卡迟迟流不进河水,开裂的枯草烧起来,这场火烧得凶啊,可蛟洲军炸开了阻河的堤坝,那洪流一般的河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冲走了炙烧的焦灼。
……会被留下来的,只有长久的苦痛。
这世道里做英雄难。
邹子平在重新回到东阿关内的一瞬间,马不停蹄就要去重排兵力,布将设防。
被困五城的这几日,关内没有人敢越俎代庖,担下本该属于他的责任,那太重了。
同样,也没有人会去在意他一连数日没有合眼几个时辰,甚至没有时间留给自己缓和双眼模糊的悲伤。
可他马上就要组织反击的攻歼战役,趁西洋上将身死城中,或许会有兵心涣散,他手握利器,要跑、要追,要赶上去!他要报仇,要完成自己身为守关将领的使命,要成全作为一军统帅的天性。
并且在朝廷遣人问责的那一日,他还得匀出几分心力,去应付不周厂的督军大监。
可做个普通人更难。
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将个人忧患抛掷在家国荣辱背后的魄力,一辈子遵纪守法的百姓无法对生死释然。
他们没有办法理解在短短一月里面,就要迎来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命运,更无法接受他们会失去那些为之奋斗一生的东西,不过是权力倾轧下的必然。
东南沿海的战局或许在这一刻将会迎来转变,可或得起色、或至沉底,实际上这些朝中大人们自以为至关紧要的“家国大义”,根本不能影响到那些在战火中疲于奔命的百姓。
没有人会真的在意皇城里坐着的那一家人究竟姓“萧”,还是一个别的什么姓。
就像东阿关内那些失去家人和土地的百姓,他们不会因为踏白营和蛟洲军终于以一个统帅的与敌共死,得到了一个反击的起势之机而高兴——
那些被烧毁的房屋再也回不来,被踩碎的稻田今年不可能再长出庄稼,那些没能熬过战事的挚爱与亲朋就这么湮灭于无声……更令他们无法为胜负而感觉由衷欣喜的,是这一切也不会因为终有王侯杀光了敌人,赢得了战争,从而把已经失去的变回原样。
这些邹子平都明白,他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统帅。
他知道他没有办法放下保家卫国的誓言,他自幼受教于武师,学的是刀枪剑棍,修的是刚强坚毅,他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可以果断地在“家”与“国”之间选择后者。
但他同样知道蛟龙在手,无论如何,他的刀铳都必须直面所有海面上的敌人,直到把他们清剿干净,保护身后的百姓。
还要做英雄吗?
战前对左夫人的承诺历历在目,邹子平在这一次的临征前,生平第一次抛却了那种无谓的克制与所谓的“理智”。
他睁大通红的双眼,看净台上闭目慈悲的菩萨,向以前从未信过的神佛祈求善缘。
他祈祷山河无恙,妻子康健,有多少战士过关,就有多少人能回来。
哪怕他当然知道这当中很多都是奢望。
可是邹子平真的能退吗?
……这是逃兵!
收复五城是在翌日午后,本该是暑气蒸腾的时节,眨眼间,却下起了连日不散的暴雨。封长恭醒来的那日,雨势堪堪见小,白兰花开得素雅清新,婉约中透露着点娇媚,稍微贴近木窗,就能感到花香争前恐后地逸入心肺,留得满齿余香。
卫冶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一贯很有些世家公子哥儿讲究的臭毛病,封长恭也乐得看他折腾。
可这日午后,本该纠缠着彼此,在质问里相互折腾不清的两人,一个久不露面,一个在雨中的庭院里空等了三个时辰,却始终没有等来卫冶。
日头斜下,离天色完全暗下来,还有一段时间。白兰花娇小的花瓣不堪重负,被雨珠压得蔫头蔫脑。
隔着点距离,封长恭听到素日里沉稳有余,甚至有点玩世不恭的卓少游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居然发出一连串咋咋呼呼的声音。
封长恭听这动静,抬头望向隔几层蔓蔓青藤的游廊,对着那边语气激烈的卓少游不发一言。
他神色平静,心想:“被拣奴避而不见的人又不是你——你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大惊小怪,真不稳重。”
而那边正全神贯注,将全部注意力聚焦在宋时行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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