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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和伟曾经做过我家门上客……”

    “沈自恪走后,我找人跟了他。”卫冶有所顾忌,封长恭却没什么忌惮,有话直说,“他去过几家府邸,也去了总督府上——不过看来是没谈妥。你哥哥果然狡兔三窟,连好朋友也不知底细几何。”

    卫冶收下文书,悠悠地警告:“十三。”

    封长恭面不改色,闭上嘴。反而沈自忠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说:“无妨,无妨……”

    “世上时节不好,你从此孤身一人,还要小心珍重。”卫冶说,“你兄长的事,怪不到你,相反衢州百姓还要多谢你。这不是什么大义灭亲,行至穷巷,本该及时调头。沈自恪心有魔障,回不了头,你帮他一把也是好的,不必拿手足情谊困住自己。从前旁事不提也罢,往后天大地大,总有归处,你——”

    夜色茫茫,沈自忠听罢,忽而笑道。

    “当年江左初见,我从未想过会有这天。”沈自忠握住袖口,背过手,望向寺外暮天,他笑笑说,“凶名赫赫的长宁侯居然也来宽慰我。”

    卫冶未出声,就见身侧封长恭冲自己挑了挑眉,漆黑眼眸满是早有预料的不满。

    快、送、他、走。

    封长恭相当认真,无声地说道。

    卫冶只心道一声“毛病”,懒得搭理,转头又说:“突泉峡近日恐怕不太平……”

    “可我心安。”沈自忠本就是娇养儿郎,短短月余经此大变,能够维持表面的平静已是心志坚毅。

    他说到这里,像是又一次直面了心底的脆弱与卑劣,他恨自己的不知感恩,又怨兄长,可思来想去最该怪的竟除他以外,再无一人——若他是个能耐的……如若他沈自忠对得起家人供养半生!

    “我总觉得兄长不至于此。”他嗓音哽咽,“他只是穷怕了,不想我再走他的老路……”

    山下熊熊烈火烧了一宿,终于在此刻天蒙蒙亮的时候,留给世间一缕白烟。昔日的富贵宝地,如今也并入乱局,那盛世繁华的表象再也遮盖不住,溢满了一整个雨季的芦苇荡,似乎被烤干了,露出底下干枯的顽石。

    沈自忠在夜色深处挥别了过去,眼见着又要别离故里。

    他对得起先贤圣哲,对得起文人良心,对得起衢州百姓……唯独对不起兄长先祖——一切的变数里,只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从此他便再无一个家了。

    ……就像当年执意要往抚州去的卫拣奴一样。

    卫冶静了片刻,一直到沈自忠往前走了几步,回身行礼方道。

    卫冶:“你可能不知道,我从前……也有这样很长的一段时间,犹豫这个,又放不下那个,迟疑再三还是临到头了,才被逼无奈做出一个拖泥带水的抉择——这么看来,你比我要出息。荣华富贵,家族声望,这些俗物都能说放就放……这很好,也贺喜你。”

    沈自忠立在寺网捕捞的夜里,像一尾跃出束缚的游鱼。

    从此天高海阔。

    “从此,便算是长大成人了。”卫冶站在寺门送别,身后北覃戒严,刀影森亮。

    大概人长大,再到能离开家,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儿。

    封长恭忽然想起年少时,许多年以前的某个夜里,衢州低洼地的小院躺椅上,好像也有个人在冬日里跟他说了差不多的话。

    李喧那会儿也还没现在满脸不讲究的乱须,照样是君子玉面的一张脸。

    他当时说:“十三,除却眼前尘,再无千古事。”但他又说,“可哪怕是尘埃缥缈的余灰,只要落在人身上是疼的,你就不能忘,不能不去想。”

    封长恭此刻才察觉,好似李喧那时便已经叫年岁打磨得明白了何为世事变迁,何为亘古不变,何为变与不变之间必要而永无停歇的传承——或许明史也就是这样了,让你见人、见事,见自己。

    而一朝一夕,一夜得见,从前那样多读不懂的诗句,看不清的史册,辩不明的天下大义,大约是从某一刻开始,便都能顷刻明了,却也要用漫长的时间来削腑刻肺,化入当年皎皎明月里。

    沈自忠去色已定,不再留恋。

    但他同样留下了最后一句:“侯爷,我沈自忠不走了。我得陪着这块土地,就待在这儿了,不离不迁,过一生。”

    这是沈自忠今夜里刚刚做下的决定,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很想沈自恪。

    可是山下吕和伟的人正疯了一样在翻遍衢州,想要抓到私通北蛮的沈自恪。不多时,北覃卫也要接手这一切。无论如何,沈自恪将来是生是死,都与他再无手足亲情了。

    好在得偿所愿,他们兄弟二人从此再没有见过面。

    也算是了全翻酒醉的血夜。

    第217章 怀璧

    沈自忠走得悄无声息, 谁也没惊动。

    前去追赶沈自恪的北覃卫半道折返而归,因为沈自恪进了暗室细谈,就再没有出来过。老兔子当然爱起疑, 这是跟丢了。

    不过卫冶想要的从来不是沈自恪的脑袋。

    他只要他手里的账。

    原先指望救民的粮库,沈自恪不甘屡次挨抢, 拼着跟卫冶鱼死网破, 也要攥在手里不肯放。

    结果两人谁也没得到, 那放在眼前,可以救数万条人命的粮库已然被不知打哪儿窜出的阔孜巴依一把火给烧了,事到如今恐怕只能摸着几缕灰。

    沈自恪既然自断退路, 摆明了是自断一臂,要把衢州基业拱手相让, 躲到旁地窟房里去。

    卫冶便没再留手,毫不客气地派遣陈子列下山去, 顺带还给他配上平康坊的周夫人与覃淮。

    这一行人摆出的架势凶得很, 眼里容不得沙子, 谁贿赂都不好使,硬是要公然罔顾礼法,越过衢州知府将沈氏基业充公——还美其名曰“请无辜受骗的行商们来打打算盘,免得被沈氏牵连嘛!”

    这话说的是什么!

    哪个受骗了?!

    可偏偏这话他们也不敢说,生意人,手里不干不净一点很正常!他们这些长年累月四境乱跑的商户尤甚, 跟各地官员都有些交情,也实属常事。称不上贿赂, 就是交个朋友好做事嘛!怎么沈自恪干了通敌的勾当,也要怪到他们这些与沈氏做过买卖的人头上?连坐都没这说法!

    长宁侯这是仗着他们害怕追究细查,便肆无忌惮圈禁人, 行径着实无耻!

    都不说法不责众,根本就是无凭无据就胡乱押人嘛!行商们你一言,我一句,操着各地口音鸡同鸭讲地吵成一片。

    外间的陈子列屁股坐得却相当稳当。

    钱同舟被派到陈子列身后撑腰,听里头让北覃圈着的行商们吵嚷,眉头紧皱,说:“就这么放着他们?也不问?沈自恪已经跑了五个时辰,速度快的,连衢州都出去了,万一要是通了信……”

    “放心吧,大人。”覃淮挪了挪尊臀,嗑着瓜子说,“我们这么多人看着呢,一根鸟毛都别想飞进来。”

    钱同舟是个正经人,在南蛮堆里蛰伏数年,又在流氓似的长宁侯身边待到如今,也没沾染上分毫恶劣习气。

    他闻言一顿,又问:“那要关到什么时候?”

    天亮了又暗,此刻昏昏沉沉挑了盏油灯。周夫人上外头监督厨子给他们做晚膳,不一会就能用。而里边别说米了,在里头待的前两个时辰,还有好茶好酒喝,再之后连口水都欠奉。

    围厅里边没有恭桶,也没有小院,只有孤零零的一处小屋。

    不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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