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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纨刀向我俯首》40-50(第7/19页)
封长恭二话没说,撂了笔往狗叫的方向一甩墨。
结果陈子列反应极快地往后一仰,半点没沾到身上,反而是正巧推门进来的净蝉和尚遭了殃。
和尚过了年,腰肢又圆润了一圈,被撑到极致的袈裟沾上墨,居然也只能在一片金黄里看出零星细碎的黑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只是沾了灰。
还好佛法无边,如若不是心术不正,肥头大耳的和尚倒也看不出什么腻味。
净蝉和尚慈眉善目地念了句佛号,就算把此事揭过,从身后拎出一只前爪湿漉漉的三色狸花,说:“这位小友杀生未遂,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赶在得手之前让贫僧亲眼看见。”
封长恭这段日子跟换了个人似的,态度和缓到近乎温吞的程度。
他抬头瞟了眼让人抓到现行的小猫,沉思半晌,颔首道:“一人事一人毕,池鱼之殃,它造的孽,您做主处置了便是。”
“那可不行。”净蝉和尚把猫轻轻放在了桌上,“这可是我忘年交,得客气。”
这段孽缘说来话长,原来是自从有天福子趁人不注意,跳上马车跟来了北斋寺里,净蝉和尚就和它一见如故,可以说是相当喜欢,去哪儿都带着,以至于长宁侯府的马车每回都是净蝉和尚亲自迎进的寺门。
而福子呢,是个小没良心的。
察觉到封长恭并不喜欢它,但净蝉和尚特爱放任自己之后,干脆就不认人了,三天两头地闹失踪。
一经追查,铁定的就窝在北斋寺旁的香江里摸鱼呢!
“狸奴喝墨水,隐猫可是好福气。”李喧笑笑说,“这些日子我借住此地多有叨扰,扰了佛门清净,还未谢过净蝉大师……”
“行了,虚的咱们就不谈了,总之你在不在这里,除了太子殿下,其余人都是还要来的,多一个少一个的也没差别。”净蝉和尚不以为意,说话时望向封长恭,“我来是受言侯所托,为了提醒你俩,赵邕赵统领前日里领了圣恩订下婚事,连着几日请了吃酒,侯爷醉在画舫下不来,再这样下去,迟早得喝废了。”
封长恭微怔。
陈子列已经收住了笑意,急躁不安地跳在了地上踱起了步:“怎么会这样,我们进寺之前都还好好的啊?”
净蝉和尚看向李喧,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推门离去。
“这些事,他一个出家之人来答总不像一回事。”李喧像是早有预料般,平静地说,“圣人快刀斩乱麻,只言片语截了全部的功绩,几年时间尽数作废,他心里好过不了。”
封长恭放下笔,沉声道:“他不是会因此一蹶不振的人。”
李喧反问道:“所以不是让赵邕娶妻给他看了吗?”
封长恭止住了话,默不作声。
陈子列一改方才的嬉皮笑脸,静了片刻,不解地问:“他娶妻,和侯爷有什么关系么?又不是娶的侯爷。”
“子列,你还是没明白。”李喧叹了口气,站起来,望向了院中的竹,窗外的雁,沉吟道,“他不好过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你可知为何当年摸金案事发,他足足晚了一年才去的鼓诃?”
不待两人答话,李喧有些怅然地自言自语:“他不甘心啊……说到底,他有什么错呢?再错不过姓了‘卫’。都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该死的人一刀下去,早也转世轮回了,唯独留他一个,圣人忌惮他,又不得不依仗他,满朝文武畏惧他,又不得不讨好他。从前老侯爷和夫人还在的时候,阿冶好歹也有个盼头,再怎么忍,再怎么退,天下之大也总有他一个家。可如今呢?恨是能杀人,也是能救人的啊,十三,这你是知道的,你当年怎么撑着那股恨往下走,他就是怎么走去鼓诃,走到现在的。这半个月死的这么些人,都是圣人在偿他的恨,要他泄愤。”
说到这,李喧停顿了很久,久到陈子列耐不住性子,问:“可是这与赵邕娶妻……”
封长恭闭上眼,语气沉郁:“圣人的意思,就是愤恨还没完,那就赔还给他一个家——娶妻生子,也是一样活法,还安稳些。”
重权在握的将领想要行伍踏实,大多留有亲眷在京,好比岳云江,又好比从前的长宁侯卫元甫。
风云几遭变化,形式早就不如当年,岳家军自有卫子沅牵挂,可段眉死后,偌大一个侯府,还有谁能拦得住铁石心肠的长宁侯?
何况卫冶是什么人,他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受这份软肋的胁迫?
李喧不说话了,拿总泛着凉意的粗糙手心抚了抚两个少年的发顶。
“这一切也不是谁的错处,圣人不握大权,先帝时的战乱仍历历在目,可圣人要握大权……”李喧说,“那就错了。圣人错了,侯爷错了,我们都错了,只要帛金还在,人心还贪,这一切就不会停歇。你们也不要觉得事已至此,自己就没了用处,痛楚是个好老师,逆境当中最能磨砺筋骨,当年我们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现如今拣奴已经大彻大悟,懂得了该恨的东西还在,他就废不了。”
这道理封长恭怎么会不懂,可在这个瞬间,他还是无可避免地心痛如绞,紧紧咬住牙关,不让自己泄露一丝脆弱的端倪。
他听见李喧声音很轻,语气很重地告诫自己:“十三,你才是他现在勉强支撑着的唯一指望,香江之水再远,也远不过人心短兵相接。”
天已经入了夜,湖面晃着重重昏影,艳色的灯笼照亮了纸迷金醉的千里软红尘。
与此同时,一个不速之客很是嫌弃地拨开醉醺醺的人群,直接找上了醉倒画舫的长宁侯。
言侯没有半点贸然打扰的羞涩,毫不客气地一掌下去,拍醒了嘴唇紧抿,沁着汗好像喘不过气的卫冶。
他中气十足地喝令:“醒来!要么就丢你下水清醒一下,总好过任你在这儿丢人现眼,跌份儿没面!”
第45章 春江
卫冶冷不丁让人这么一榔头砸在了后脑勺, 登时起了零星火气。
可待他一转头,认清了来人。
这点儿火气就随风飘然落下,夹带着不便宣之于口的委屈与愤怒, 在酒香围猎的声色犬马里,稀里哗啦地绝尘而去了。
“哦, 是你啊……”卫冶慢吞吞地说了句。
通常来说, 对上言侯他就很难再全无顾忌地展露那副混账样, 只好蹭了蹭鼻子,好没意思地仰头靠着船棱:“来瞧姑娘,还是来凑热闹?”
言侯面沉如水, 月牙白的长衫被他穿出一身杀气凛然:“是来揍你的!”
卫冶无奈地“哎”了声,很是厌烦地翻身, 拿背对着他:“别来管我,烦着呢……赵邕刚和我打完一架, 喝多了还打输了, 憋一肚子火。”
对此, 言侯相当客观地评价:“活该!”
卫冶整个人都无比疲倦,他现在仿佛处于一个拉扯的交替缝隙,极端的清醒,极端的迷茫充斥着这副躯壳,好像天幕之中有一只大掌,将他狠狠下压, 随着坍塌的大地一道堕往更深的地方。画舫的酒不足以将他灌醉,紧绷的弦却断得摇摇欲坠, 这种感觉在今夜尤为明显,卫冶总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高耸峭壁之上,只差往前一步, 就能得偿所愿,跌进一个再也不必忧心浮沉的极乐世界。
这话一出,如弹丸一般弹碎了这层假象。
卫冶猛地翻身而起,满腔不知是对谁的冲天怨气,统统被他无赖似的转移到了言侯身上。
卫冶怒气冲冲地瞪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荀止一眼,不满地掀了掀眼皮:“说得轻巧,被迁怒的人又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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