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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值这么几句。”

    传旨的小太监的眼神隐隐带着几分微不可见的怜惜:“侯爷,接旨吧?这下您就不必再拘禁了,封公子也平了反,得了清白,皆大欢喜么。”

    卫冶低低笑起来,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十三呐,圣人这是在叫咱们看傀儡戏呢。”

    风光旖旎,欢喜太过,总会叫人失了本心。

    封长恭沉默良久,第一次意识到了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是凭什么成了孤家寡人,他被卫冶保护得太好,不过是波谲云诡的暗涌狂风扫到了一角,心中愈是悚然,面上愈是不动声色:“……是啊。走着看吧。”

    第44章 画舫

    都说“治大国若烹小鲜”, 这道理先帝爷不懂,泡在后宫一众的莺莺燕燕里修了一辈子仙,收拾世家的手腕倒是强硬, 可其余就是一派绵软,以至于上行下效, 整个大雍都充斥着欺软怕硬、为非作歹的狗腿子。

    而当今陛下却很信奉这点, 不落窠臼地把谁都当作待宰的小螃蟹。

    启平元年, 他自登帝位,大刀阔斧清了君侧——这中间就包含了他的亲爹。

    八年,四夷侵华的战乱初歇, 国库穷得能当裤兜,军饷也是一日赛一日的捉襟见肘。

    对此, 启平帝想得很好。

    他彼时尚且年轻气盛,又是个众望所归, 满心抱负的皇帝, 对“集大权于一人手”的渴望简直快要把启平帝折腾得睡不着觉了。

    可历来维护统治, 靠的莫不过两点——一是能过安稳日子的钱,二是能让人甘于安稳的兵。

    帛金的大面积铺入可谓是能将此二者一举两得地解决了。

    于是启平十年,老侯爷娶妻生子清闲了还不到两年时间,刚一抱上儿子,尿布都还没来得及换两片呢,就被嫌弃他军威过盛的启平皇帝拾掇拾掇, 丢去了满大雍的收金子。

    启平帝御旨一下,无人不从——毕竟敢不听话的要么是“内通外敌”的战犯, 要么是“蛊惑先帝”的内贼,没一个能有命再开口反对。

    老侯爷就这么不容抗拒地丢下妻子老小,在大雍全境四处奔波。

    期间战时枭雄的诸多叛乱, 民间白衣的诸多不理解、不配合……当然麻烦不到启平帝身上,他有心做大事,解决完了大将冗军的问题,就准备频开科举,选拔官员——最好是能和自己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就这样,大雍上下统统裹着乱到了二十年,战后重建的许多严苛律条才慢慢放宽了。

    不论如何,这样的铁石心肠总归是很有效的。

    直到启平二十五年的摸金案盖棺定论之前,整个大雍,上至扎根盘踞许久的世家大族,下至不问世事的田亩农户,都过了好一段平心静气的顺遂日子,太平得好像一切本该如此,那些血淋淋的人命从来没存在过。

    谁也没有想到,启平三十年刚入了春,以长宁侯为首的一众要员,就这么被启平皇帝不动声色的“烹着小鲜”,不由自主地卷入了那场旧案。

    依照统一的对外说法,当年贵妃依仗圣恩,勾结母族外通南蛮,企图拢入大量帛金,并以成瘾性极高的“花僚”控制朝中大员——乃至圣人,试图挟天子以令诸侯。

    岂料此事被西南提督封世常所察。

    为护国祚,他毅然拒绝了同流合污,想要上报中央。谁知因此遭沈氏族人察觉,派人追杀灭口,一夜屠戮提督府满门。

    在陈家忠良的掩护下,封世常侥幸逃脱,中途托孤外室子——也就是封十三,无奈未果,封提督就这么死在了打娘胎起,就没见过面的亲儿子门前。

    好在长宁侯卫冶与其交往甚笃,有所察觉。

    不仅赶在当晚救下其子,事后还特意辞去北司都护的官职,筹谋一年,鼓诃三年,终于在启平二十九年寻到了如山铁证,又在抚州知州李岱朗的帮助下,成功借着回京述职的契机,将此事揭发给了启平帝。

    至此,“真相”大白于世。

    事后牵涉数百官员的加封赏赐,谪迁下狱不一而足,朝中争议四起,民间也舆论哗然。但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启平帝早年积攒的余威尚在,圣人冒着“朝令夕改”的风险亲自下旨翻的案,一锤定音说的话,起码表面上是没人敢提出质疑的。

    何况中间还夹着一个生辰之日就敢见血,大庭广众之下也敢拂了太子面的长宁侯卫冶。

    重罪之下,这批有待问斩的人甚至没能留得到秋后算帐。

    流放的流放,贬籍的贬籍,菜口坊前的断头台上血就没干过,足足飘了小半月的血腥煞气。

    在这样的人心惶惶中,来朝贡的八方蛮夷先一步嗅到了朔风裹挟的警告意味,得到了最好的下马威,老老实实地在驿站待了好些日子,半点没找事儿。

    春寒将过,外头的雪化了一夜,再大的阵仗有如千军万马席卷,在这样温吞的冰凉里,也轻得仿若听不见风响。

    卫氏荣已登顶,封无可封,这样的大功自然就在卫冶和启平帝的默许下,旁落到了卫子沅,乃至封世常那外室子的身上。

    向来不问世事的卫子沅婉拒了一切封赏,剩下实在推不掉的,也全换成了军饷,送入了远在西洲疆域的岳家军手上。

    至于封十三——现在该叫封长恭了,则在卫冶的暗示下,将褒奖嘉赏尽数收下。

    谁都以为卫冶费尽心思保下这个人,一定是憋了好大的陈年旧劲儿要跟哪个倒霉蛋闹,总之是断然不会将此事简简单单地放过,可长宁侯行事,向来出人意料,别说是站着高地居高临下地闹腾了。

    他所表现出的顺从,分明是对这个结果没有丝毫异议,恨不能高举双手赞成。

    而再次处于漩涡之中的封长恭呢?

    那可就更让人惊喜了。

    众人都猜测,若不是长宁侯早早就东一榔头西一棒地捧着各色好东西,将他养成了一朵万物不入眼的金花,只怕这样大的隆宠,迟早会混乱了这个打穷乡僻壤里来的少年。

    谁知他非但没有眼迷心乱,反而宠辱不惊地一头扎进庙里不出来,连太学都不去了。

    这下,闲出鸟的人们只好纷纷把眼光投向了同在平反之列,但明显没长几个心眼儿的陈子列——这就更可气了。

    天晓得卫冶成日里都是怎么教养的俩少年,封长恭滴水不漏的疏离有礼,已经让人很糟心了。

    陈子列那笑眯眯的有问必答,可惜答的全是屁话也好不到哪儿去。

    李喧听陈子列活灵活现地鹦鹉学舌,挨个模仿那些人吃瘪的神色,没忍住笑了起来,感慨似的说道:“所以你们瞧,史册汗青,就是这么半遮半掩地编造落墨的。为人处世,不失本心方为正道,稀罕青史留名才是因小失大。”

    陈子列见他高兴,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意来,连忙拍着马屁应和道:“是是是!”

    这笑自然是真心实意,可按照封长恭看惯了卫冶那张脸的审美来对比,简直丑得让人胆寒。

    他颇感伤眼地挪开视线,继续提笔,专心致志,低着头一遍遍地临摹着字,便听李喧被哄得心情舒畅,难得闲适地凑过来说:“当代堪能临帖的书法大家之中,侯爷不是个心静的人,临他的字,不如临我的。”

    “先生的字笔力雄健苍劲,内蓄骨力,乃当世一绝,但依学生拙见,中宫未免收得过紧,失了几分洒脱……”封长恭漫不经心地说着,被打断了话。

    陈子列掀袍跨坐在了围杆上,负手装相:“反正不如侯爷,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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