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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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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听候吩咐;自己告了失陪,转去前头宝殿了。

    那小沙弥剃得圆溜溜的脑袋,行止学了些规矩,却藏不住幼童的天性,叽叽呱呱地缠着宗契说话,口口声声唤他“师兄”。

    应怜瞧着发笑,便问:“你那时也似这般?”

    宗契眉峰舒展,想了片刻,有些出神,“那倒不是。”

    二人转过寺僧的寮房,四面走了一走,寻个僻静开阔的地儿坐下,望云天寥廓。应怜好奇,“那你是个什么样儿?”

    “闷葫芦一个。”他一面回忆,一面道,“头几年才上山时,总想着爹娘家事,心里烦得很,见谁都不说话。师父便教我每日擦半个时辰的弥勒金身。我日日独自擦那佛像,瞧见弥勒慈悲常笑,一来二去,心里熟了,便将心事说与他听。他也不动,只是笑。”

    “他若动了,那才可怖呢!”小沙弥插嘴。

    宗契敲了敲他溜圆的脑袋。

    “……擦了十来年,照看得佛像精光圆滑。一日浴佛,师父将弥勒抬在大殿,湛湛金光,受人膜拜。我见他大肚笑口,听世人多少坎坷过往,却只许一片光明未来,忽有所悟。虽说不出悟着什么,却实在慢慢地将前事放下了。”

    应怜静静地听着。

    山风漏过苍朴古树浓荫,扑朔朔送将来,拂在他一身浩荡身躯上,展平他眉目,吹送了隐约一点笑意。

    “我也有一尊佛。”她见岚光与流云,见了他,道。

    他于她身侧瞧来。

    可应怜便不再说下去,将那佛看在眼里,藏在心里,向他而笑。

    日午便在香山寺用了斋饭,饭毕,又等候了一时,到得晌午,那小沙弥忽来道:“山下来了多多的车马,有人上山,道是来迎应施主!”

    应怜蓦地抬眸,半晌默然。

    宗契道:“想是你家人来接,你去吧。”

    “你就走么?”她问。

    他“嗯”一声。

    二人起身。宗契依旧从后门下山。应怜道:“我送你几步。”

    宗契失笑,“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也不知说的是谁送谁。

    只是笑过了,又归于寂寥,彼此无言,转到寺口山路,应怜望他下山。

    溽夏繁荫,婆娑树影,镂在他宽展的直裰上,斑斑缕缕拂之不去。他眉目间也落下了光影,最后一眼沉默望来,像是要将她生生烙在心底,打上永世不忘的记号。

    应怜定定地立在石阶尽头,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仿佛一眨眼他便散了。

    “去吧。”他宽沉的声音含着安抚。

    她张了张口,却难以发出什么话,一切画面随着他转身、一步一步地沉沉离去而苍白失色。

    两年前,与他初识,相送一场,她也如此目送他去。

    一切一切,周而复始,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初。

    不,不一样。

    她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忽记起来一事,提着衣裙、三步并作两步,奔下石阶,“宗契!”

    下山的路不平,他陡然回过头来,怕她一脚踩空又摔着,忙伸出手,迎了上去。

    她唤着他的名字,急促而激动地奔来,十几步石阶前,一把被他接住,扑在暖热的怀里。

    “当心些!”宗契稳稳揽住了他。

    应怜白玉的面颊红了起来,目光如月皎皎,乍破了暗涌的乌云,顾不得才立稳身,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个物件,塞在他手里。

    “这个给你!”她急急地开口。

    他低下头去瞧,微微怔住:手心里躺着一只勾了银丝骨的青纱闹蛾,两只翼翅轻薄,在一点漏下的阳光里颤动欲飞。

    他下意识合拢掌心,将蛾儿锁在掌中,半晌,心中不知什么滋味,“你一直带着?”

    她脸颊微红,眼眶也有些红红的,却笑了笑,点点头,在他怀中的心跳仍清晰鼓噪。

    “我等着你,”她按捺下喉头哽咽,想临别时在他眼中仍娴静美丽,而不要像从前那样,回回哭得花了脸,努力平复心情,道,“若是……若是……无论怎样,你一定好好的,哪怕不能来,我便去寻你!”

    宗契虚拢着闹蛾,抚着她鬓发、眉眼、脸颊,最终忍不住,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好。”他一声应。

    应怜眼中酸涩,从他怀里挣出来,最后望向一眼,再不流连,转身落落归去,身形挺秀,肩头却伶仃。

    那只蛾儿从他掌心里翩翩飞去。

    宗契最终望不见她的绰约的身影,轻轻又轻地将闹蛾藏在怀中。来路依稀,他只身离山。

    第114章 第114章偏是宿怨来相对,醉眼……

    她走在宫禁的廊苑中时,宫人们各自停下手中活计,敛容垂首,口称“娘子”,避让在一边。

    过嫔御殿芜时,有眼尖的小宫人遥遥见着,一溜烟回身,几息之后再扬着笑脸出来,与她作礼,“祝娘子奔走辛苦,咱们小娘娘教问:早食可曾用了?若不曾用,便来吃些茶点?”

    “不了,我有事出去一趟。”她步子只顿一顿,又往前去,“代我谢过小娘娘。”

    宫人们艳羡尊崇的目光中,她携几个与有荣焉的女史出内宫门。閤门内吏望见,便堆起笑容,收了出宫的腰牌,放外宫行走的牌子,磕绊也无,亲亲热热地送出一程,这才回转。

    外宫门的阍人也如此,收换了腰牌,更道一声:“娘子好走!”

    她点点头,在女史的搀扶下,登一辆翠羽香檀的安车,檐角琉璃夺人眼目,金玉铃铛、孔雀翎羽纷纷四垂。响铃清越声

    里,驷马鸣嘶,启程而去。

    祝兰坐在御赐的安车里,轻缓的声儿道:“去元相家中。”

    御者难得犹疑了一下:“是那将要致仕的元相?”

    “怎么,你也闻听了?”祝兰笑了一声。

    安车便缓而稳地行驶起来,沿御道走过内城门。御者道:“谁不晓得呢?他家三郎前些时日吃醉酒纵马撞伤了行人,苦主告去府尹,很是闹了一阵子呢。”

    “此案已交大理寺了。”祝兰道。

    御者吓了一跳,“不过撞伤了人,又是元家的郎君,也这般阵仗?大理寺那帮人可不是吃素的。”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一纨绔子。”她不以为意,不再纠扯这话题,玩笑道,“因此你得勒稳了缰绳,若也撞了人,便自去大理寺告首吧。”

    非止御者,连随车而行的女史们俱都掩唇而笑。

    安车轻轻松松,一路御道而行,半个时辰,便到了元家的乌头门。

    门前依旧气象严整,四个门人立定守着,衣着光鲜崭新,驱赶驻足布衣,勒索投帖家人,并笑脸迎那贵客。

    安车车驾一至,四面孔雀翎流光溢彩,晃花了人眼。门前人忙恭迎上来,噤若寒蝉,听候吩咐。

    女史上前,告明身份,无需二话,两个门人便慌不迭地入内告禀,另两个牵马坠蹬,恭请贵人下车。

    祝兰踩在铺了锦绣的杌凳上,由女史搀扶着,端然下了车。此时过了乌头门,元家紫檀旧匾下中门大开,红毡铺道,不多会,家中男子、女眷俱来相迎。元相因去了宫邸官署,并不在家,主母刘氏便亲持迎迓,又告急切失礼之罪。

    祝兰倒安之若素,并不怎么摆官家眼前红人的架子,望向郎君之中的第四子,道:“我此次前来,是为寻你家四郎,可否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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