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钢笔文学 > 古代言情 > 笼中雀(强取豪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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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眼来,细细打量着令仪。

    半晌,方慢慢说道:“二弟说,同你相处久了,便能发现你的好。我原先还不大信,如今却有些明白了。”

    两人用过了饭,白泽兰道:“咱们去老祖宗那儿坐坐罢。”

    令仪也正有此意,她决定同老祖宗细细聊上一聊。

    于是两人一同前往。

    一路走,白氏便同她讲府中各处情形,譬如谢竑的父亲如今在北边镇守,母亲早已去了,三弟在浙江做官,老祖宗过寿前会回来。

    说着说着,便到了老祖宗院子,远远便听见屋里笑声一片。

    进了门,只见老祖宗正搂着一个姑娘坐在炕上,那姑娘生得十分明媚,一双眼睛顾盼生辉。

    老祖宗见了她们,笑道:“才刚要打发人去寻你们,你们便来了。瞧瞧,还认不认得?”

    白泽兰细看了看,笑道:“这是澄姐儿罢?竟出落得这样水灵了。”

    那姑娘从老祖宗怀里跳下来,一把拉住白泽兰的手:“就知道大嫂还记得我!”

    又走到令仪面前,歪着头打量道:“这位姐姐好生漂亮,只是我怎么没印象?”

    老祖宗道:“这是嘉康郡主,暂在咱们府上住几日。”又对令仪道,“这是我外孙女宋澄,过来给我过寿的。”

    宋澄四下里望了望,问道:“二表哥怎么不见?”

    三夫人在一旁打趣道:“你爱表哥听说你要来,一早就躲出去了!”

    宋澄拿手绢捂着脸,跺脚道:“三嫂!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拿出来取笑!”

    白泽兰低声对令仪解释道:“宋澄小时候分不清‘二’和‘爱’,闹了不少笑话。”

    “大嫂!你还说!”

    三夫人笑道:“你自己做出来的事,还不许人说?”

    屋子里顿时笑声阵阵。

    令仪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只觉得越发想家了。

    原本倒还好,只是昨日才从家里回来,思念便愈发浓烈起来。

    这宋澄是个会玩的,午饭后便要拉着大家玩飞花令。

    令仪只推说不会,心里盘算着等晚些时候屋里没人了,再来老祖宗跟前说话,当下便要起身告辞。

    老祖宗却摆了摆手,笑道:“你们几个要玩便去后院假山亭子上玩去,那里敞亮凉爽,地方又大,何必窝在我这里受拘束。郡主既不会玩,便留下来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可好?”

    待众人都退下,老祖宗捧着茶盏,却迟迟没有开口。

    昨个从她这儿走时,两人分明是各回各处的,可大半夜的,倚梅园却叫了水。

    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什么事能瞒得住她?

    无论从前两个人有过什么,如今令仪顶着郡主的身份住在府上,他便不该这般行事。

    虽说郡主的册礼还没行,可诏书既下,她就是名正言顺的郡主。

    若叫有心人知道他的行径,一道折子递上去,御史台那群人正愁没把柄可抓,到时莫说他,便是整个定远侯府也要跟着吃挂落。

    谢竑这孩子,这么多年从不沾半点女色,送去他院中的,他一个不碰,她这做祖母的,从前还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暗地里不知操了多少心。

    怎么偏偏碰上令仪,便昏头昏脑到这个地步?

    她长叹一口气,将茶盏搁下,终于抬眼望向静静坐在对面的令仪:“阿竑这次出去办差,你一直跟着?”

    “是。”

    “路上可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儿?说来与我解解闷。这几年腿脚不济了,好些日子没出过门,外头的光景都生疏了。”

    “老祖宗想听什么?”令仪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听说你们在沧州遇了一场大火,还停了灵办了丧事,这是怎么一桩事?”

    “那一日,二爷以为我困在火场里头。事后听人说,他当时拼了命要往火里闯,亏得众人死死拦住,方才不曾进去。”

    老祖宗听了,心下暗暗点头。这话与她打听来的并无二致,可见她并不曾隐瞒。

    略顿了一顿,老祖宗又道:

    “阿竑说,你曾救过他的性命,这又是怎么一档子事?”

    令仪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去岁四月间,我同我那未婚夫婿在山脚下发现了身受重伤的谢竑。彼时他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了。是我将他救活过来的。可后来,我的未婚夫婿却无端下了大狱。谢竑说要带我走,我没有应他。再后来,连我父亲也被拿了进去,家中的药堂也被人抄了。”她抬起头,直直看向老祖宗:“这些事,想必老祖宗早已查访明白了罢?”

    老祖宗的确已经知道了,却没想到令仪这般平静地说了出来。只她这副不躲不闪、坦坦荡荡的模样,反倒叫老祖宗心里头觉得有些糟。

    老祖宗沉默了片刻,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慢慢道:

    “你父亲如今在东阳书院任教,是阿竑办的吧?你弟弟今科会试第十,想来同他在东阳书院念书也是大有关系的。你如今也得了郡主的封号,这身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有时人啊,不能总陷在过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令仪脸上,“阿竑待你,是很上心的。你待他如何呢?”

    “登州府的事,老祖宗可曾听闻?”令仪忽然换了个话头。

    “你说的可是你在那里施药救人的事?”

    令仪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如水:“我曾手持利刃,欲取那登州知府的性命。”

    老祖宗心下一突,这事她可不知道,她忽然有些渴,端起那茶盏轻轻喝了口。

    “当日登州府衙门前,许多百姓都在当场。老祖宗只消遣个人出去一问,便知真假。”

    令仪抬眸直视着老祖宗,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与老祖宗说这些,只是想叫您知道——我这双手,是沾过血的。”

    “老祖宗也不必再试探,令仪可以明明白白告诉您:我对谢竑,只有满腔的恨意。我也曾持刀杀过他,老祖宗若是不信,只管去验,他右肩之上有一道疤痕,便是我亲手刺下的。”

    老祖宗闻言,脸色骤然大变,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磕在案上,险些泼了出来。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瞪大了眼望着令仪,胸口急促起伏,竟似喘不上气来。

    令仪见她神色不对,连忙上前一步,自腰间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送到老祖宗鼻下。一股清凉的药香散开来,老祖宗连吸了几口气,面色方才渐渐回转,靠在引枕上喘息不定。

    令仪探了探老祖宗的脉,见她已然无碍,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收了药瓶,退后半步。

    望着老祖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令仪心下亦是一酸。

    对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十分残忍的,更何况老人家已经没了一个孙子,是切身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的。

    可对谢竑,她能使的招数都已使尽,软的硬的,明的暗的,他却仍不肯放过她。她已是山穷水尽,无计可施了。若非走投无路,她又何忍在一个老人家心上再扎一刀?

    令仪咬了咬牙,索性把话都说尽了,又道:“老祖宗也瞧见了,我的医术还算过得去。这医术既能救人,也能杀人于无形。我如今待在谢竑身边,好比怀里揣着一包火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火,便要炸开来。到时玉石俱焚,谁也讨不了好去。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叫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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