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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我的名字是

    陈禾被方城月认出来的时候,辨识出这人身上无法掩饰的警察气质,险些丢下轻飘飘的菜单夺路而逃。

    在监狱以一串数字作为代号的日子已经过去,他出来近一年,睡过桥洞、公园长椅,找工作处处碰壁,最后在火锅店应聘服务员时,他说他的名字叫作陈予封。

    陈是本姓,予是自己,封是过去种种全部死灭,老板娘没什么耐心,连身份证也未曾核对,只看他面容清秀温顺,直接命人拿来给他一件员工T恤。

    T恤是漆黑底色,前胸后背印着龙飞凤舞白色的“好味道火锅店”,他很珍惜地捏在手里,后来得到第一个月工资,在城中村租了违规改造的群租房单间。

    在平房的门口,高高栓着一根铁的晾衣绳,每一次他洗过员工服,看着黑色短袖夹在铁丝上被风轻轻吹起,都不由自主地感到满足。

    虽然,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他受诅咒般一直陷在“失去”的匮乏当中,一年前出狱的第一天,他发现失去的第一件东西是与父母弟弟曾经的家。

    他上门讨问说法,见到父亲那边的远房亲戚,不知道该不该被称作姑奶的老人与他对峙,轰然倒地,直直往他脚边横,他惊惧地跳开,被老太太三十岁游手好闲的儿子一脚踹在小腿上。

    晚上,他步行15千米,到达塘城市福利院找弟弟,那时都还不知道怎样养活自己,更不知道如何照顾弟弟,心里想的却是一家人总得要在一起,可是蹲在地上玩玻璃弹珠的一个孩子对他说:“陈吉吗?陈吉淹死了,已经死了好几年。”

    在东门口,快到退休年龄的看门大爷不忍心,给他一点钱,让他去吃饭,他木然地沿街行远,看见一家小卖部,走进去买了厚厚一沓冥币。

    蹲在路边烧纸钱的时候,他哭得十分伤心,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他擦干眼泪,给自己取了这个新名字。

    遇上方城月那天,他放下菜单,手臂伸直支撑桌板,克制想要逃跑的本能,对英俊的警官先生说:

    “我的名字是陈予封。”

    ……

    陈吉不知道今天怎么会在这里碰见方城月,方警官工作的派出所在东乡镇,明明离市区都好远。

    但他的习惯是不多问,只默默煮肉,吃菜,听方城月和自己搭话。依凭救狗那天与连云滋对话的记忆,方警官随口问陈吉:“你是小连的弟弟?听说狗都放在他家里,你们现在住一起?”

    陈吉言简意赅,只说:“不是。”

    不是弟弟,还是不住一起?方城月觉得这个孩子实在内向,对话很难进行,气氛略微尴尬,他转头招手又叫服务员,要多两盘牛肉,状似不经意问:“陈予封今天不在吗?”

    回答他的是个干练的中年男人,讲话时双手不停在围裙上擦:“小陈啊,今天……这几天都请假。”

    方城月若有所思点头,没再追问,陈吉却抬起头看他一眼,发出一个奇怪的问句:

    “你是来蹲点抓人的吗?”

    方城月感到诧异:“不是啊。休假而已。”讲完又觉得好笑,“你这小孩,想得挺多,电视剧看不少吧?”

    陈吉不悦地皱眉。

    同样是成年人,刻意或无意地矮化对方很不礼貌,但这时候如果强调“我不小”,反而更显出欲盖弥彰地幼稚,他没再作声,摸出手机看连云滋有没有发来消息。

    虽然不是什么蹲点,方城月今天确实是来找人的。

    自从两年前买车之后,他闲置一辆电动车,今天又休假,充好电之后晃晃悠悠骑过来打算给陈禾。

    他知道,从陈禾住的城中村走到这里大约2千米,塘城的夏天总多暴雨,撑伞行路不能避免浑身浇透,如果骑上车子,至少可以少淋十分钟。

    但是既然人不在,他决定吃完饭直接去一趟城中村。

    至于这样做的动机……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连云滋,不可能对所有身处弱势的人抱有泛滥的同情,但陈禾的案子的确给学生时代的他留下过比较深刻的印象。

    不是因为案情特别重大,也不是作案手段极其残忍,他察觉当年的判决也许有不公正的嫌疑。陈禾指控被害人在死前对他有过性骚扰的举动,但无法出示证据,且当时社会风气保守,被害人家属因此认为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与挑衅。

    确实,男人家庭美满,儿女双全,在所有熟悉的人眼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丈夫、父亲,最终陈禾被判定为故意伤害致死,家属坚决不肯谅解,于是获得十年以上的刑期。

    后来,刑法修正案通过、互联网迅速发展,同性间的强制猥亵案在新闻中也时有报道,还是大三学生的方城月当时就想,如果、万一是真的呢?哪怕只有1%的可能,照片上这个茫然的,疲惫的,与所谓杀人犯称号在气质上全然相悖的男孩子,又被葬送掉了什么样的人生呢?

    三十二岁的陈予封与十八岁的陈禾其实变化都不太大。

    被叫出名字的时候,仍然是茫然的眼神,衬得肤色更苍白憔悴,淡青的黑眼圈更显出可怜,方城月抬起手倒饮料,目光又不经意扫过对面陈吉的脸,忽然一阵似曾相识的恍惚。

    陈禾身上最突出的,其实是无防备地展露出来的弱者气息,令人很容易能够识别到欺负这个人可以直接获取的巨大快感。

    但陈吉高大,强势,坚定,永远依凭心意行动,很难被上位者甚至确定的规则完全驯化。

    如此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为什么竟能从面目上看出隐隐重叠相似的幻影呢?

    第32章 警察的职业病

    方城月问陈吉,你来这边做什么,等下我去附近看朋友,一起去吗?当是玩玩。

    陈吉听了这种提议,都觉得很奇怪,怎么这个警察脱下制服来休假,突然变得好没边界感。

    并不是多么熟悉,为什么陪你看朋友?他又想,方城月对他热情也许是以为他是连云滋的弟弟。

    “不了。”他说,“连云滋明天回来,我回去整理房间。”

    “这样啊。”

    方城月立刻理解了,之前陈吉说“不是”,意思是:不是弟弟,但确实住在一起。

    “唉。”他又叹气,吃最后几口羊肉,对早放下筷子低头发信息的陈吉说:“那行,你自己能回去吗?我送你去公交站?”

    陈吉正在微信里问连云滋明天到家想吃什么,听到警察又用对待未成年的方式跟自己说话,心里立刻烦起来,就算是连云滋也不会对这么大一个人独自出门行动的能力表示怀疑,怎么难道总居高临下地将自己放在保护者位置上还是一种警察的职业病吗?

    在前台结完账,方城月转身招呼陈吉一起走,人却已经不见了,连同椅背上的相机包也一齐消失。

    “这么别扭?”他笑笑,没放在心上,走出门去,在蒸腾起郁郁暑气的夜风里戴好头盔,跨上电动车,按导航指引向城中村去。

    老城区的晚上行人多,道路拥挤,他他骑车很规矩,小心穿梭,通过5、6个红绿灯,在村子狭窄的入口停车,落地看了一下手机,见连云滋给自己发来一条消息。

    是感谢他今天照顾陈吉,同时附上200元转账,说这是陈吉自己赚的,要跟他A今天的饭钱。

    方城月:“……”

    他回复连云滋:“这么客气?哪有这么多,我不收了,你骗骗他吧,就说已经给过了。”

    连云滋:“可以这样吗?那我不是中饱私囊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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