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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长安最后一个假神仙》26、往后的日子(第1/6页)
郑敬亭竟又提起了请神的事。
他还请祝家那对父女来。
郑敬亭坐在书房里。院里有人扫地,竹帚一下一下擦过石板。廊下的脚步到了门前便停住,有事回一句,得了吩咐,人又退下。
太太偶尔还在内院喊“闻舟”。这声音,郑敬亭早已听惯了。那一声明明还在耳畔,可他却觉得,吴慎走后,这个家好安静,好安静啊。
供堂里的神像前几日才修好,脸上的裂口补平,又重新上了彩。他去看过一回,那张泥脸修得齐整,看着却总有些不自在。
他同人说新修好的神像,还要再请人来安一安。
他想起祝无忧头一回站在前厅,朱砂盒还捏在手上,张口又要添两文香钱。吴慎在旁边,领着人去看供堂,一路交代,话总说不完。
“吴慎,去请——”
门边的小厮应声进来。
郑敬亭看着他,停了一会儿,才将话说完。
“请祝先生父女午后来一趟。神像修好了,劳他们再安一安。”
小厮领命去了。他提壶给自己续满茶,壶嘴已经转向旁边,才停了下来。
那只杯子空着。
吴慎喝茶不讲究,有时进来,茶正烫,放到一旁;待想起喝,又已经凉透了,他便连着喝尽。郑敬亭说过他几回,后来看见他坐下,便先叫人换一盏热的。
今日壶提起来,手却不知道往哪里去。
郑敬亭将壶放回原处,杯子却留着,没有叫人收。
桌边那张椅子也还在。扶手朝门的那头,漆磨去了一片,吴慎进出总爱在那里撑一下。年纪大了,起身慢,郑敬亭同他说着话,见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便喊住。他就再撑着坐下来,听他说完。
这些日子,进屋的人都站着。
郑敬亭让过他们坐。有人只挨一点椅沿,坐下也不敢将手放到案上。他说几句,底下便应几声,话到这里,就再也没有了。
他拿起案上的旧单,原想问问吴慎,这一笔当初是不是少记了一项。
那名字已到了舌尖。
他将纸翻过去,自己又算了一遍。
***
年轻时,两个人也曾合着算不清一笔账。
铺子才开不久,赊出去的钱收不回,眼见就要误了下一批货。郑敬亭在人前说没事,回到后间,却将算盘拨得珠子乱响。吴慎蹲在地上,用一张铺货的旧纸,一项项记,记到后来,自己也急了,拿笔杆敲他膝头。
“你先把这几处给我说清。光冲那算盘发脾气,它也吐不出银子。”
郑敬亭踢开脚边的小凳,坐了下来。
那晚两个人吃的是冷饭。吴慎将碗搁在账纸旁,一边吃,一边听他骂人。骂欠账的,骂将生意抢走的,末了连自己也骂,说当初便不该信这句话,不该作那个揖。
外头来了人,他立刻起身,掸过衣裳,仍出去赔笑。
等门关上,吴慎将他的碗推回来。
“接着吃。方才都没吃两口。”
他便坐下,将剩的饭吃完。
后来铺子大了,他说话有人听,再不必为一笔小钱来回低头。吴慎到家里吃饭,仍会将最早那回拿出来说,笑他当时把算盘拨得像要拆房。
郑敬亭也笑,叫他在孩子跟前少讲两句。
“知道了。”吴慎应着,下回还是要讲。
他知道郑敬亭怕穷,知道他受不得旁人轻看,也知道他那些体面话底下,有时藏着怎样的盘算。
有些事,郑敬亭说到半句便能停下。吴慎听得懂。
小姑娘病的那一回,也是这样。
吴慎进来时,外头的大夫已经候着。说乡下来的话很急,还是早些动身的好。郑敬亭听着,先想起的,却是族里那个男孩。
女儿还在,令仪一心要接回来。他若这时候抱个男孩进门,她问起来,那些早已留意好的事,都得找好借口向她说。
孩子若没了,便另是一回事。
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遭,他搁下手中的账,问乡下是不是已经请过郎中。
随后那些话,说起来竟很顺。
病中换药,怕折腾。明日自己亲自过去。诊金照给,先请先生回去。
吴慎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大夫都来了。”
郑敬亭低下头,说知道。
那人终于出去了。门外的脚步跟着远去,郑敬亭仍坐着,过了许久,才将翻开的账合上。
第二日赶到乡下时,孩子已经没了。
乳母将小被揭开给他看,衣领下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那孩子眼睛合着,眉毛很淡。他伸手碰过她的脸,凉意从指尖贴上来,半天收不回去。
他那时心里也难受极了,回程的一路上,索性连一句话也没说。
吴慎在门内接他。郑敬亭先叫人将小床收了,随后问起族里的孩子,几时能抱来。
说到这里,他抬了一下眼。
吴慎看着他,已经听明白了。
往后谁也没有再提那位大夫。
男孩很快抱进门,令仪肯吃饭了,夜里也能睡上一阵。郑敬亭站在门外,听见她低低哄孩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吴慎仍陪在旁边。孩子哭,他抱;太太不知该怎样伸手,他便将凳子挪近,慢慢教。
再后来,他照旧来同郑敬亭吃饭,说铺子,也说家里,话说到气头上,仍会顶回一两句。
府里的人都怕郑敬亭,有时候他却是真怕吴慎。那人一搁筷子,直呼他的名字,他便知道,自己又要挨说了。
***
账房进来时,郑敬亭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尝了一口,仰头一饮而尽,仍觉得吴慎从前那样喝茶,实在糟蹋东西。
账房说,许青生回戏班了。官署认定争执中意外落水,班主的保状、吴芸求从轻的那张纸,都核过了。雇人的账与教词也已交还,问老爷收在哪里。
郑敬亭叫先放在案上。
那一页页纸摊开,有许青生认过的几句话。破领口的旧衣,是吴慎给他看过的;那句有人害我,却是他临时喊的。他见过领口,又亲历一回池边拉扯,听太太护着自己,便顺口借到了郑闻舟身上。
原先几声东厢的咳嗽、喊娘,如今也都核到他进府学词的日子。吴慎教过他放慢,先等太太应声。他站在屋里练,声从窗缝漏出去,院里便有人听见。至于饭碗,太太叫添,下人就添,挪过了,次日再摆回原处。
他当初只想将这些一并收住。
请人安神,再让闻舟出来告别,活着的人,往后便能安生些。
如今戏散了,唱戏的回班,做法的回家,可他的家,却好像也的没了。
“吴芸可还有什么要办的?”郑敬亭问。
账房说,姑娘该领的已经领了,也没再提别的。
他点了点头,手从那几张纸上移开。
吴慎将女儿教得很好。
官署那日,吴芸问许青生怎么就不肯喊一声,这句话后来也传到了他耳里。如今她仍肯替人说话,放那人回去。
这件事,他想了几日,始终没能替她想明白。
账房又提起小荷,说她托问回江南的车船,顾家二老在那边等信。小荷想请祝家帮着照应清婉,自己回去一趟。
郑敬亭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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