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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表兄为何那样》80-85(第6/17页)
沈稚音正蹲在地上给一只小鸡擦喙,闻言抬头,先是一愣。
她望着那九连环,眼睛都直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东西。
那珊瑚珠子在日头下闪闪发亮,像红豆似得。
不怪她,她在乡野里长大,认不出珊瑚。
沈小娘子张了张嘴,又飞快地摇摇头,却说:“我不能要。”
沈大郎君说:“不是随便拿,是我给你的。”
沈稚音还是摇头:“可是你只是来喝水,喝碗水怎好收你这样的东西。阿娘要骂的。”她说着,还往后退了半步,小脸绷得紧紧的,可眼睛仍黏在那九连环上,怎么都收不回来。
沈大郎君真觉心上那一层坚硬无比的冰壳儿被这样怯生生的目光灼出几个洞来,洞里皆是他的狼狈。
沈大郎君硬把九连环塞进她手里。
沈稚音捧着那物件,像捧了团会烧手的火,又惊又怯,半晌才极轻极轻地说:“那……那谢谢叔父。”
沈大郎君依旧没应。
沈稚音捧着九连环,到底还是忍不住,蹲到矮桌边研究起来。她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只拿指尖去戳那几颗珊瑚珠,戳一下便笑一下,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她的笑极轻,混在满院的风声与鸡崽叫声里,却像把这一院子灰扑扑的日子都照亮了。
“叔父,”她忽然抬头,眼儿亮晶晶的,“这个是什么呀?是不是叫连环?我在话本上见过。这个要怎么玩呀?”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又软又糯。
沈大郎君便蹲下来,就着那九连环,极慢极慢地讲给她听。
他说一句,她便“喔”一声,又追着问一句。
两人越挨越近,头几乎要凑到一处。阳光从杏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地上,竟有几分像寻常人家的父女。
偏偏这时,正房的门响了。裴沅扶着门框立在那儿,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楚:“稚奴,回来。那是你阿父。”
裴沅在窗后,不知看了多久。
或说,不知看了多少次。
沈稚音没听清。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手便一抖。
那九连环“当啷”一声,跌在地上。
她没去捡。
她像忽然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慢慢、慢慢抬起头,望向那个还蹲在自己面前的、穿青衫的陌生人。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里的光却一点点灭了。
方才那个会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姑娘不见了。
她脸上浮起的那种又惊又惧、又疏离又不安的神色,像一层极薄的冰,忽然覆满了她整张小脸。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退到裴沅身边,一把抓住阿娘的衣角,把脸埋了进去。
她没说话,一句也没说。
沈大郎君蹲在原地,似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望着沈稚音埋进裴沅怀里的那个小脑袋,望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望着她肩头极轻极轻地抖。
所以,她是记得她的阿父的。
只是记得阿父是个从不来看她、从不与她说话、连一眼都吝于多给的人,以至于听到“阿父”二字,便已畏惧至此。
眼下这个会与她说话,带东西来给她的人,自然不是“阿父”,而是“叔父”。
裴沅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望着沈大郎君,没有责备,只温声道:“郎君别怪她。稚奴年纪小,又不常见你。”
他的妻瘦成了枝头降落未落的花。
然而她只是那样与他说话,依旧与寻常一样。
没有怨,没有恨。
沈大郎君没说话。
他从前从未想过,或是觉得天经地义。
然而今日将心比心。
他想,他是睚眦必报之人,自然知道人心如何。
人心中怎会没有怨怼没有恨?
亦或是,怨与恨也早已化成了土,见他如见陌生人。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枚九连环。
银色的环子被阳光照着,亮得有些刺目。
他慢慢捡起来,用袖子擦净了,又放回矮桌上。
沈稚音却始终没再看它一眼。
不仅如此,她还回了屋,找出了那个小泥人。
多日过去了,那小泥人没有褪色,可见她平日里玩的如何小心。
这样的东西,若是给沈宅里的孩子们玩,恐怕不到半日就弃之如履。
他的女儿却爱如珍宝。
然而如今她不要这珍宝了。
沈稚音将那泥人放在了九连环的旁边,什么也没有说。
沈大郎君走时,沈稚音仍躲在裴沅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又黑又清,可再不像方才那样亮晶晶地望着他了。
沈大郎君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极轻地唤了一声:“稚奴。”沈稚音一抖,把脸埋得更深了。
沈大郎君没再说话。
他走了。
巷子极静,他走得很慢,像每走一步都要想通些什么。
杏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像谁在把一桩旧事,一点一点地埋进土里。
*
当夜,裴忱来送药。
他走进院子,先看见矮桌上那枚九连环。
银环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灰,像已被人冷落了好些时候,旁边放着小泥人,覆了一层露水,似谁泣泪。
裴忱移开眼,望向正房。
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灯火,沈稚音已经睡了。
裴沅靠在床头,正就着灯翻一卷旧书。
见他来了,便轻声道:“坐吧。”
裴忱在窗下坐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
裴沅忽然道:“是你叫谢家那个孩子,把你姑父引来的吧。”
裴忱没否认,也不问裴沅为何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裴沅便笑了,那笑很淡,似月下开过的花,没声没响。
她说:“多谢你为姑姑和妹妹费心。”
裴沅爱怜地看着沈稚音,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姑姑只有这一个女儿,日后我若不在了,二郎可以替姑姑照料好她吗?”
沈稚音在这时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半截。
裴忱起身,极轻地替她拉好被角。
沈稚音在睡梦里皱着小眉头,含含糊糊叫了声“阿忱哥哥”。裴忱“嗯”了一声。她眉头便舒展开了,像把什么顶顶要紧的人,重新放回了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说:“好。”
*
裴忱走出正房时,夜色正好。
杏花在月下白得不似真实。
他走到矮桌前,看着那枚九连环。
好漂亮好金贵的东西。
沈大郎君以为自己在施恩,却不知这枚价值连城的小玩意儿,恰恰照出了他所做一切。
裴忱慢慢将九连环拾起来,收进袖中。
这东西,妹妹不会再玩了。
可他会记着。
裴忱会让沈大郎君自己走进来,明知这是局,也叫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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