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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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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衣裳是她的小衫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绒毛。

    她人还没晾绳高,转了两圈,便搬了张小板凳踩上去,把衣裳一件件搭上去。

    风吹过来,那些灰扑扑的小衣裳便在半空里晃啊晃的,像几片单薄的旧叶。

    沈大郎君望着。

    他看着她踮着脚晾衣,看着她蹲在地上用小树枝赶鸡,看着她把扫把斜靠在墙边,又去擦窗台,额头沁出薄薄的汗,柔软的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上。

    她做这些时,脸上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哭闹,只是认认真真地做事,像早已习惯。

    分明是一双那样小的手。

    沈大郎君想起主宅里那些与她一般大的小女郎,个个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喝口茶都要丫鬟吹凉了递过去。

    而他的女儿,在这座旧院里,像颗被丢进石缝里的种子,自己拼了命地往外长,还要替病着的阿娘撑起半扇窗。

    沈大郎君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极重地撞了一下。

    他有些狼狈地站起身来,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沈小娘子做完了事,正好瞧见他起身,还笑眯眯地问他:“你要走啦?还要喝水吗?从这里去城中还有好一段路要走,我可以帮你再倒一些水的。”

    瘦弱的,花儿一般脆弱的人儿,带着她纯然的善意。

    这样的纯真倒照得沈大郎君错开眼去,下意识退了两步。

    她仿佛还想和他再说些什么,就听得屋子里似有些声响,便只是歉然一笑:“我阿娘醒了,你若还要喝水,且等我一下罢!”说罢,便跑进屋子里去了。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是他坐过的石头上摆着一只锦囊。沈稚音左右探头,并不曾见到人影,忧心是那过路人掉的,便想着收起来,岂料一拿,沉甸甸的,里头竟是一把金瓜子。

    她虽然养在乡野,却也知道金灿灿的比白花花的银要贵重,吓了好大一跳,可跑到外头也没见到人,只好将这锦囊先收了起来。

    沈稚音后来又跑出来瞧了两回,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头慢慢往西头坠,在没见过那过路人的身影。她遂将那锦囊收进屋里,藏在阿娘放药的竹匣子后头,心里还盘算着,若哪日再碰见那过路人,定要把东西还他。这样贵重的玩意儿,可不是一碗井水能换的。

    可那过路人从此像是被风卷走了。

    沈小娘子有些遗憾,记挂着,还放在心上。

    *

    沈大郎君回了沈府。

    他游学在外,久未归家,沈老太太亲见了他一回,见他风尘仆仆,人也瘦了,便一味地嘘寒问暖,又张罗着给他办茶会,说要请吴兴有名望的士子都来,也叫阖府上下热闹热闹。

    沈大郎君应了。

    这是他时常要做的事,游学完毕,他便要入仕,剑指兰台。长袖交际是他生下来就会做的事。

    沈大郎君照旧是那副温淡模样,与人论道,与人吃茶,与族中兄弟闲话时也能笑上一笑。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有时候却仍旧会想起那篱笆后的小姑娘,想起她鬓角两绺汗湿的碎发,想起那几只围着她叽叽喳喳的小鸡,想起她说“阿忱哥哥是世上最好的人”时,眼睛亮亮的样子。

    他也会想起那袋金瓜子。

    沈大郎君自然不是一时心软,或是可怜他的妻女才将其留下。

    他深知妻女在那处过得不好。

    妻子远嫁而来,若还有嫁妆傍身,恐怕并不至于住得那样破败,恐怕她的嫁妆早被盘剥得所剩无几,沈家的月例有与没有也难说。

    沈大郎君对于自己的妻子,从前只有审视这赐婚来的病弱女郎是否堪为沈家大妇的心思。

    他生于弱肉强食的沈家,自然觉得自己的妻女也要会弱肉强食。若是守不住自己的嫁妆,将来又如何主持整个沈家,又如何做兰台大相公的夫人?

    离开了那外宅,他那被小女儿打破一点的心又渐渐冰封起来。

    他想,他留下金瓜子,与其说是救济,不如说是一场考验。

    光风霁月身上绝无一丝尘埃的沈大郎君,要的是同样清清白白、绝无瑕疵的妻女。

    然而如此考验,其实必输。

    一对因病而极度穷困的母女,生活如此拮据,便是见财起意也没有什么不对,此乃人性。

    拿人性打赌,十赌九赢。

    若是十有一输,那他愿将妻女接回。

    但他不会输。

    沈大郎君游刃有余。

    *

    日子一天天过,沈府茶会照办,沈大郎君照常应酬。

    谢昀来过两回,照旧是那副狐狸样,与沈大郎君谈古论今,妙语连珠。

    沈大郎君只作不知他的盘算,照常以礼相待。

    两人都是聪明人,谢昀不点破,他亦不问。

    只是有一夜,沈大郎君从一场酒局上回来,人半醉着,月色极好,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成婚那几年住过的院子。

    那时裴沅刚被赐婚过来,不得母亲喜欢,他也不大理会,只将她安置在府中最西边的一处小院。

    后来她有了身孕,又生了女儿,他便更少去了。

    再后来,她便“静养”在外宅,不复回府。

    他这样想着,心中分明觉得那不过是个人去楼空的偏远去处,脚步却不知怎的拐过了垂花门,往西去了。

    那院子还是老样子。

    却也并非老样子。

    沈大郎君不想,自己其实还曾记得这院中是何模样。

    他那忽然砸来的赐婚的妻,性子是个恬淡的性子。

    他不去见她,她也不来烦扰,只是在小院住着。

    她在的时候,院子里有些暖色的灯火。

    如今院门半阖着,里头已没有了暖色,只余几片极淡的月光落在阶前。

    沈大郎君走进去,只见屋中空空荡荡,连原先那架裴沅最喜欢的竹丝屏风也没了。

    他站在屋中,酒意微微上涌,有一瞬只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

    满室都是旧木头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香,似哪个极冷极冷的冬日里,有人曾在这里慢慢熬着,等人来。

    他那微醺的心底不知为何微微生怒。

    仿佛是因,自己的妻女尚且在世,哪怕是迁居别院养病,也不是再也不归,很不该似这般仿佛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第二日,沈大郎君过问府中诸事时,又叫来府中管事,问西院里的东西都去哪了。

    管事回说:“回大郎君,西院久无人住,一些旧家具大件儿都收进库房了,旁的小东西,有些送给了二房的姑娘,有些……有些便叫人烧了。”

    沈大郎君说:“谁让烧的?”

    管事便道:“那时老太太说,那屋里晦气,该收拾干净,便让清了出去。”

    沈大郎君沉默良久,不知作何感想。

    许久他才道:“那些没烧的,你去找来。”

    管事忙去了。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才抱回一口极小的旧木箱。

    那木箱上积着灰,铜扣也生了绿锈。

    外头春意绿绿,这铜扣却了无生气。

    沈大郎君打开,见里头只余几卷裴沅手抄的诗集,几支用旧了的羊毫,一只半旧的香囊,还有一个拨浪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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