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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表兄为何那样》20-30(第5/26页)
在北境通政司任职,掌管车船往来,过往行人旅者的户籍信息皆要在他那登记在册,有了此消息,范围便大大缩小,便是他自个儿也能去查了。
他心中雀跃,当即往外去了。
裴忱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方才那棵树下,站了片刻,待到裴恒匆匆离去,他才转身面向那一块儿阴影。
树后又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出来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躲闪的笃定。
槐树后安静了一息。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沈稚音猫着腰,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一只被人当场逮住的偷吃狸奴,发髻上还沾着几片小叶子,可怜巴巴的。
她抬起头,月色正落在她那张莹白的小脸上,一双眼儿眨了又眨,满是心虚,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二、二哥,我不是故意的。”
“妹妹来这儿做什么。”他问,语气依旧是寻常调子,与往日并无什么不通。
然而沈小娘子心里有鬼,不知怎么便从那冷浸浸的声音之中听出些许生气来。她纤长的眼睫扑簌簌地颤了几下,像是在飞速地搜罗借口。可她到底不会撒谎,最后只是老老实实地垂下眼,声音小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我……我听说二哥回来了,便想着来见一见二哥。只是远远看一眼便好。”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瞬,目光在他身上极快地扫了一遭,像是想确认什么,却又不好意思看得太仔细。那一眼里分明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被月色照得无所遁形。
“上回……二哥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她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尾音软绵绵地往下坠,絮絮地说着,“我送去的金疮药,二哥用了吗?我先前跌伤了膝头,用来止血很好,只是很疼,二哥疼不疼?”
裴忱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瓶金疮药至今还搁在他书案的抽屉里,与一些大大小小的灯收在一起,并不曾用。
可她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仰着脸望他。
那双眼里盛着月色,盛着忐忑,盛着一点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他是易碎的瓷像一般。
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裴忱。
裴忱征战沙场多年,所受战伤不知凡几,大大小小,数不胜数。
自然也有人很挂念他的伤情,然而挂念他的伤情,大多是为家国、为战事、为裴府。
鲜少有人这样纯然地看着他,只是关怀他的伤势。
“……好了。”他道,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药用了,伤已无碍,多谢妹妹。”
沈稚音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那一瞬间的放松毫无遮掩,显然是当真一直在心中如悬石一般记挂着。她的眉眼舒展开来,唇边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模样乖得不像话。
裴忱不由得又想,沈家与裴恒,当真是怪哉。
沈家养女郎,不养他们看重的,专养出个他看重的;
裴恒娶妻子,不娶他自个喜欢的,却要娶他喜欢的。
啧,事已至此,其实全是沈家与裴恒的错。
“走罢。”裴忱转过身,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沈稚音连忙跟上,走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和来时一样,踩着他影子边缘的那一线月光。
此时已是深夜,周遭伺候的仆役甚少。夜色浓稠,游廊下的灯笼隔几步才有一盏,光线昏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在石板上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沈稚音走得很安静,只是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些,跟得比平时略紧了些。
不足与外人道——其实沈小娘子甚是怕黑,尤其是在这夜深人静的园子里,风一吹槐叶便哗啦啦地响,倒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似的,如此一想,又想起来自己曾在志怪书籍之中,听说槐树聚阴,兴许有些子不语怪力乱神之物聚集。
噫,恐怖如斯。
沈小娘子下意识往裴忱身边又挨近了半寸,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有去拉他的衣袖。
却不想裴忱忽然伸手过来,将那截手腕递到沈稚音的眼前。
沈稚音略有迟疑,但欢欢喜喜地将指尖搭在他的手上。
正当她脸上微有笑意时,裴忱却忽然开口,与夜色一般浓稠低哑:“方才,妹妹可是听见了什么?”
沈稚音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走了几步,牵着裴忱手腕的指尖松松紧紧,泄露出主人的不宁心绪。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来得不巧,”她的声音有些沮丧,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般,怯生生的,“听见了二哥与三哥在说话……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恰好走到那边,还没来得及走开,便听见声音了……”
她说到这里便顿住了,似乎在思考要如何说,才不至于叫自己这样难过。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那双大大的眼睛里盛着一汪清凌凌的月光,笼罩上一层薄薄的失落。
“我隐约听见他说,他绝不会喜欢我。”她轻声道,眼睫垂下来,在小巧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藏着一丝极淡的、努力压制却还是漏了出来的难过,“我原也不以为,世间人人都能喜欢我。然而……即便不算彼此的表亲,他也是我未来夫君的胞弟。我还未与二哥完婚,他便这样不喜……”
裴忱偏过头看她,放慢了脚步。
月色下,她那颗小脑袋微微低着,耳根泛着一点红,仿佛觉得被人嫌弃是天大的事,又仿佛是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在意,却又实在忍不住要在意。
“我只是想,若是连三哥都不喜欢我,那外祖母与舅母……”她慢慢地说着,几乎带上了一丝哽咽,“我在吴兴时,家中姊妹便无人亲近我。祖母也时常责骂,说讨厌我的言行……我想,大抵是我惹人生厌……”
她说得缓慢,小小的身子却微微地颤抖起来。
她在沈家中不受宠爱,千里迢迢来了邺城,又担心外祖与未来夫家的人不喜。若是两处都不喜她,她还有哪里是归处呢?
想到前些日子,她还在想,兴许此处当真是自己的新家,如今却觉得,悲从中来,十分伤心。
沈稚音自觉失态,连忙抬起另一只手去擦眼角,手指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对不住,”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不该说这些的。二哥只当没听见罢。”
裴忱却忽然停了下来。
沈稚音来不及收步,额头便轻轻撞上了他的手臂。她抬起头,泪眼朦胧里,便见裴忱正垂眸看她。月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的眉目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只余下那双眼里一点极淡的光。
“妹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比这夜色还要沉静。“何必因旁人的喜好自怨自艾。”
他的声音在这夜色里是这样清晰:“在我眼中,你已千好万好,旁人不识得你的好处,是他们失了头脑与眼睛。”
沈稚音没听过这样的话,甚而不曾想过,这样刻薄的话,竟会出自裴忱之口,愣了一瞬,泪珠子还挂在腮边,却已踮起脚尖,伸出手去,努力捂住了裴忱的嘴。
那手小小的,软软的,指尖还带着一点方才擦泪时沾上的微凉湿意。她仰着脸望他,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却已是有些着急了:“二哥,不好这样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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