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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归月》85-90(第12/16页)
交代完几件并不算紧急的事。
萧煜城看着案上那几本明显应该由皇帝亲自看的奏折,越看越觉得不对,终于忍不住问:“皇兄, 你明日不在宫里?”
萧砚舟低头看着北境舆图,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去哪?”
萧砚舟没答。
萧煜城皱起眉,“马上就要出征了,你不会这个时候还……”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自己停住了。
兄弟二人对视了两息,萧煜城慢慢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 这几年里,皇兄偶尔会有半个月不在京城。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皇帝是在巡视州县,后来次数多了, 他也渐渐猜到, 那些消失的日子, 大概都去了同一个地方,只是没有说破。
萧砚舟收起地图,道:“朕出征前会回来。”
萧煜城抱起案上的奏折,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皇兄, 你既然要去,就……”
他原本想说什么,最后却觉得那些话似乎轮不到自己讲,只道:“早些回来。”
萧砚舟垂下眼:“知道了。”
扬州这些年越来越热闹。
战乱结束以后,南北商路重新打开,江上的船比从前多了几乎一倍,白日里码头人声不断,到了夜里,临河的酒楼、茶馆、乐坊又一盏一盏亮起灯。
这一日恰逢扬州春灯会,并不是什么全国皆有的大节,不过是本地延续了许多年的旧俗。
每年春初,城中商户会沿着河岸挂灯三夜,卖花的、卖酒的、卖糖人的,甚至平日只在白日出摊的小贩,也会一直守到深夜。
柳昭月已经在扬州住了几年,却还是第一次正经出来逛。
前两年不是忙,便是天气不好,今年杏儿早几日便念叨,说东市那边新扎了一座十几尺高的鳌山灯,城西还有人从江南运来几百盆春兰,到了夜里,河面上的灯船会从东桥一路漂到南门。
柳昭月原本没有多少兴趣,最后实在被杏儿烦得受不了才答应,只是临出门时陶陶偏偏闹着不肯睡,她便让杏儿留在家里。
杏儿显然十分遗憾:“姑娘一个人去?”
柳昭月低头系披风:“我又不是不认路。”
杏儿还想说什么,外面恰好来了人。来人叫陆知衡,陆家在扬州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户,祖上做漕运,后来又经营布匹、木材与几间大粮行。
柳昭月刚到扬州那一年,买下城南宅子以后重新整理江南旧产,其中一间铺子便和陆家有过生意往来,后来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陆知衡今年比柳昭月大几岁,生得很干净。他不是裴子野那种常年习武、眉眼间始终带着利落的好看,也不像萧砚舟。
萧砚舟不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即便穿着最寻常的衣服站在人群里,也有一种很难压下去的锋利。
陆知衡却恰好相反,眉眼天生温和,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如此,像春日里晒过一阵的青石,不热烈,却让人觉得舒服。
他今日原本只是来送一份账契,听说柳昭月要去灯市,便顺口道:“我也正要过去。东市今日人多,柳姑娘若不嫌弃,不如一道?”
柳昭月和陆知衡在生意上多有用来往,他为人不错,和他平日也聊得来,柳昭月没有多想,点头道:“好啊。”
从城南往东市走,不过小半个时辰,越靠近河边,人便越多。
长街上灯火已经连成一片,屋檐下、桥栏边、树枝上,几乎每一处都挂了灯。最普通的是红纱灯,再往前便有莲花、鲤鱼、白兔、仙鹤,各式各样,甚至还有人在一架木轮上扎了一整圈灯,木轮缓缓转动,灯影映到河面上,又被水波揉碎,红的、黄的、青的,一层一层荡开。
街边卖吃食的更多,刚揭开的蒸笼冒着白汽,糖炒栗子在大铁锅里翻,卖馄饨的摊主拿长勺敲了两下铜锅,大声招呼。
花香、饭香、酒香、河岸新生出来的青草味,还有靠近码头那一带被水泡久了的腐木气,一股一股混在春夜微凉的风里。
柳昭月慢慢走着,她今日没有什么一定要买的东西,所以真的只是漫无目的地逛。看见好看的灯便停一停,看见新鲜的小食也会买一点。
陆知衡很熟悉这里,偶尔会告诉她哪一家桂花酒最好,哪一个做灯笼的老师傅已经做了十多年。
柳昭月听着,也会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知衡手里还替她拿着方才买的一小包糖渍梅子,闻言笑道:“陆家在扬州做了三代生意,我要是连东市哪家东西好吃都不知道,回去大概会被我爹骂不成器。”
“陆老爷骂过你?”柳昭月有些意外,陆知衡的父亲她也见过,为人很是温和,她想象不出陆老爷生气的样子。
“小时候常骂。”
“看不出来。”
“我小时候脾气并不好。”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最热闹的一段,前方正好有舞狮,锣鼓声一响,人群一下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
柳昭月原本还在看一只挂在铺子门前的琉璃灯,没有留神身后,忽然被旁边的人重重撞了一下,身体骤然失去平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瞬,后背便撞进一片温热。
很结实,不是墙,也不是树。
有人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一道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当心。”
柳昭月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四周明明很吵,锣鼓、笑声、小贩的吆喝、孩子尖细的叫喊,还有不远处酒楼里传出来的琵琶声,全都混在一起,可那一瞬间,她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里有花香,有青草,有河岸那些腐木被水浸过以后带出来的潮腥。
可撞进这个人怀里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东西,却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味道。
柳昭月甚至没有办法用某一种具象的东西去形容,更像是一种苦涩。
所有已经被她一点一点压进记忆深处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同时翻涌上来。
柳昭月的心脏猛地往下一坠,她甚至一瞬间忘了呼吸。
怔愣间,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撞到的是谁。
柳昭月缓慢地回过头。
灯火太亮了,长街两侧几百盏灯一层一层照下来,将那个人的眉眼照得比记忆里还要清楚。
没有龙袍,没有帝王冠冕,甚至连寻常王侯子弟出门时惯有的玉佩都没有,只穿了一身极普通的玄色长衣。
萧砚舟也在看她,他的手仍旧扶在她手臂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上一次真正这样面对面,已经是很多年前。
江州书房里,她哭着向他要放妻书,后来城门外的大雪,他们隔得太远,算不上真正见面。
严格来说,这才是分别以后,第一次离得这样近。
近到柳昭月可以看见他眼下比从前更深一点的淡青,可以看见他下颌似乎瘦了一些,也近到她终于发现,原来这些年不只是自己变了,萧砚舟也变了。
他身上那种压不住的锋利淡了很多,不是消失,而是沉进了更深的地方,像一把曾经出鞘便见血的刀,如今已经学会安静放在鞘中。
柳昭月忽然有些喘不上气,几乎是本能地把手臂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动作不大,萧砚舟却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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