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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如此大费周章,必然也不会百密一疏,忘记想办法激怒皇上。

    吏部衙门的马比飞云更高些,性子也更暴躁些,一路奔驰颠簸,胃部已隐隐觉得不适,可她无暇顾及。下马后双脚着地,踏实感冲淡了胃部的酸胀,便以为是方才颠簸得太厉害,将脑中闪过的怀疑抛下,快步朝明德宫走去了。

    才行至月台,就听皇上在里间怒道:“一律廷杖五十,都给朕实打实地下手打!不是甘愿舍命进谏么?朕索性今日成全了他们!”

    “万岁不可!”她高声喊着,连通传也不等,拔足就要往里闯,把身边引路的小火者吓了一大跳。对方伸出胳膊,想拦又不敢拦,月仙直接一把拂开,跌跌撞撞地跑进暖阁。

    不知怎么,今日好像格外容易疲乏,才跑了几步路,她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上不悦地拧紧眉头,同在暖阁内的季秋却松了口气,他甚至很识趣地站起身来,建议道:“万岁先听听姚侍郎的说法吧,左右臣就候在外头待命,若您执意要行廷杖,再吩咐臣便是。”

    隔扇门轻轻合上,皇上等她喘匀了气,才从桌上取了封奏章递过去,示意她翻开看看。

    是何良的字迹,其上事无巨细地详述了在清河、淮安、淇州等地的查访过程,桩桩件件不一而足,却唯独没有她和皇上期盼的线索。

    她的心重重坠落下去,同时仍不忘向他确认,“这奏疏,可是今日呈上来的?”

    皇上点头,闪躲着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将目光错开,再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朕不欲同他们计较,更无意廷杖责打。正好通政司送奏本过来,朕以为何卿有了好消息,可谁知……”

    他咬牙切齿道:“何良若是一直查不出名堂,难道咱们就要一直忍着对方百般挑衅么?”

    让皇上在最烦躁的时候希望落空,的确不失为一个引起盛怒的好办法。

    月仙将左手手掌覆在腹部,耐着性子劝他消气,“臣明白您心中烦闷,可您不能拿那些监生出气。这会在午门外跪着的人,他们只是误信谣言,被人当刀子使,绝非蓄意挑衅呐!”

    皇上知道她说得在理,可如今形势已经大不如前了,何良调查迟迟未有进展,官员们持续咄咄逼人,各种声讨愈演愈烈,他着实忍无可忍,“朕这个一国之君做得实在太憋屈!朕何尝不知道他们错听错信,可若不杀鸡儆猴,如何能震慑住那些真正的奸佞之辈?”

    他说到最后有些倦了似的,自暴自弃道:“反正朕在他们心中俨然与昏君无异,又何必在意那些虚名?朕这就叫季秋过去,干脆把那群酸儒当场杖毙,看谁还敢大放厥词!”

    月仙惊魂未定地朝他摇头,捂着小腹的手掌在不知不觉间彻底冰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掌中的官袍,“不行……万岁的清誉,不能因臣一人毁去……”

    皇上随即大步往外要唤季秋,月仙想拦他,无奈手脚已经不听使唤,还未起身就觉得天旋地转,竟直接从圈椅上栽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磕碰的疼痛远不及腹中万分之一,艰难地直起腰,双手却无法控制地颤抖。头晕目眩之际,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她心下稍安,倚在天子怀里阖上了眼帘。

    “阿栩?你这是怎么了?”皇上嗓音抖得厉害,“你哪里不舒服么?”

    她虚弱地开口安抚,“臣只是体虚,老毛病又犯了,您不要担心。”

    又执著地续上方才的话头,“皇上,人言可畏,午门外的监生打不得……他们忧心大彰社稷,才会被奸人利用,此刻是奸人手中刀不假,可您若是宽宏大量,待子善查明真相,他们便也会成为您的手中剑……”

    “眼下朝中职位多有出缺,您若想小惩大诫,不喜他们留在京师碍眼,不妨先把人拘在诏狱中,等真相大白,再交由吏部,将他们派去各个州县补缺……爱才惜才之心,向来不止臣一人独有,臣知您爱才惜才之意,臣于心不忍……”

    她几乎语无伦次,手脚也麻木得厉害,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那一大段话耗尽,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她无力招架,只能窝在他胸前忍着疼抽气,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把疼痛压制回去。

    皇上手足无措地搂住她,相识多年,头一回听闻她患有如此凶险的旧疾。可他不通医理,束手无策,唯有温声答应,“好,朕听你的,朕不打他们。你不要勉强着说话了,朕怕你疼……”

    又不是喉疾发作,说话怎么会疼?月仙很想趁机笑话他,但与此同时,她发觉自己头脑愈发昏沉,便强撑着最后一丝神志,从袖中摸索出枚小巧荷包,解开系带,拈了几粒吴茱萸丸干咽入腹。

    “臣腹痛,许是受了凉。”她慢慢地解释,努力将语气放得平淡,腹中尖锐的阵痛简直像被长矛一下下刺穿,又将五脏六腑绞在一起狠狠地拧,拧出一股血淋淋的热流,从腿间汩汩往外冒,“臣不要紧……不必劳动御医们……”

    “您别……”

    她想说您别担心,想说自己缓一缓就好,但那根长矛的攻势愈发猛烈,似乎不满她还能分心与人交谈,短短两句话被颠簸得七零八落。

    其他感官骤然变得迟钝,腹部却始终敏感异常,痛感被无限放大,似惊雷闪电降下,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处境不辨方向,只有接二连三的汹涌疼痛,如潮水般起伏涨落,她被剧痛抽去魂魄,坠入漆黑的混沌中。

    皇上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榻上,她还迷糊着,却立即本能地捂着肚子蜷成一团。他连她是什么病都不清楚,更遑论对症照料,只猜测她受凉必然发冷,匆匆抱来衾被盖上,却在俯身去抻被角时,听到她难以自抑的呜咽,“好疼……娘,我好疼……”

    第175章

    薛放惶惑地站在床边, 随着她眉头一下下轻蹙,他的心跟着被狠狠揪起。

    他该去唤御医进来问诊,可一旦如此行事, 她的身份便极有可能暴露。然而,若不及时延医诊治, 她就得硬生生捱着腹痛——他怎么能、怎么忍心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进退两难间, 他冷不丁瞥见遗落在地的荷包, 快步走去拣起来, 从中取出几粒她刚刚服食过的丸药,亲自到次间去, 交给候在门口的戴春风, “速去御药房, 问问这药主治何种病症。”

    继而将季秋叫进来, 按照方才答应月仙的,将事情一一吩咐下去,最后又叫人灌了个汤婆子来。

    料理好这一切,他马不停蹄地折回暖阁, 明明是近在咫尺几步路,于他而言却一刻也耽误不得。

    她缩在衾被里,呼吸渐渐平顺, 但眉头仍然紧紧攒着。肩头紧绷,这是很明显的防御动作,大约因为腹痛难忍,即便神志涣散、疲倦难耐, 却也仍然睡不安稳。

    这种情况下, 很显然, 他不应该叫醒她。

    薛放轻轻地将衾被掀开, 因担心热气散开,只掀起细细的一条缝隙,刚刚好容他手执汤婆子伸进去。

    如同一尾误入深海洞穴的游鱼,他的手指谨慎地朝着她身体的方向探寻,指尖划过衣摆,灵活地顺着袖缘摸索,小心翼翼地打开她护在小腹跟前的双手,把汤婆子缓缓推进去。

    她像是某种几近冻僵的小动物,浑身戒备着,把自己抱成一团御寒,汤婆子的温暖还不足以唤醒她的神志,她只是本能地趋向突然降临的热源,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蹭动几下,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好将汤婆子牢牢地搂在小腹。

    薛放舒一口气,见她疼痛短暂地得到缓解,便往外头去等御药房的答复。须臾,小火者引了一位御医匆匆回来复命,“回禀万岁,此乃吴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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