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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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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细雨绵绵。

    通往太原城的荒僻官道旁,开着一家小小客栈。这间客栈已经很老很旧了,灰扑扑龟缩在夜色里,等闲三两日也见不到半个客人。

    然而今夜,客栈小小的厅堂里,几张桌旁却三三两两坐满了人。

    跑堂蹲在一边守着茶炉,盯着炉上冒起的烟气发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今夜客栈里那些装束古怪,形容各异的客人到底打哪里来,往哪里去,是否有一件相同的大事要做,才会在同一个夜晚走上同一条道路,最终又在同一间客栈相逢?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有马蹄声渐渐地近了。

    马蹄声惊醒了跑堂的思绪,他忙不迭地在围腰上抹了抹手,迎出门去。

    果然又有客至。

    来者裹在一袭几乎溶进雨幕的素衣里,幂篱轻纱半挽半垂,露出小半张如冰如雪般的文秀面容。

    她乘一匹枣红马,那马高而骏,毛发沾了雨水,油亮亮的,正跺着蹄子踱步。

    跑堂看得几乎呆了,连忙将素衣少女迎进店里,安置在最后一张空桌旁。

    一壶碎沫热茶,一碟瓜子花生,便是这等荒僻小店中最常见的点心了。至于热饭热汤,后厨唯一一个厨子已经快抡折了手臂,想来一时半会别想看见了。

    宁拂也不嫌弃茶碗肮脏,提起壶来先倒了一碗,双手拢住碗身,那温热的触感一点点传到手心,仿佛能驱散雨夜里一切寒冷。

    她有一双冷浸秋水、神夺随珠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碗底茶水,看得格外专注。

    那只缺了口的茶碗被她捧在掌心,不断偏斜,水波微荡,借壁上灯火倒映出几张桌旁的客人身影。

    粗衣短打的汉子、身材伛偻的老妇、花衣妆粉的怪客……种种形容不一而足,宁拂索性撂下茶碗,大大方方环视四周。

    越是环视,她的心情便越沉重。

    堂中一共也没有几张桌子,此刻坐满了人,更显得满满当当,异常拥挤。

    纵观这些客人,长相不同,口音不一,唯一一个相同之处,便是他们都身怀武艺,甚至有两人目蕴精光、腰佩长刀,袍摆绣着一只展翅黑鹰,正是大名鼎鼎的‘连环太保’康震寰、康震宇兄弟。

    宁拂垂下睫羽,无声一叹。

    她已经可以确定,堂中这些客人与她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来。

    但目的却截然相反。

    .

    门外的雨越来越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道铃声撕破雨幕,传进门里。

    刹那间,大堂变得异常寂静。

    那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言语声、杯盘声、甚至呼吸声都迅速地低了下去,所有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望向门口。

    宁拂依旧凝视着碗底茶水。

    她方才进门时,堂中也曾有过这样的安静。

    跑堂快步小跑进来,一边往怀里塞东西,一边哈着腰搬出一张简陋小桌,安置在门边最后一块空地上。

    只看他过分殷勤的动作,就能猜出来客一定出手大方。

    门帘再度挑起。

    堂中其实很暗,毕竟灯火也要花钱,而这间客栈很小很穷。

    但门帘挑起的瞬间,似乎有一种异常的光彩绽放开来,足以晃花堂中众人的眼睛。

    一抹黛色从帘外深黑色的雨幕里浮现出来,朦胧幽雅,光彩横生。

    来人非常年轻,身量颀长,黛衣广袖,腰佩玎珰。

    他的面容,他的装扮,无一处不显示出一种过人的风流与华贵,像一位诗酒风流、堆金积玉的贵公子,与这间旧而小的客栈格格不入。

    他一手牵着一个碧衫女童,看上去不过四五岁、五六岁。

    一只皮毛丰厚的猞猁踱着步子跟进来,很难说女童和猞猁哪个更大,但它亦步亦趋跟在女童裙边,老实如一只温顺的家猫。

    年轻公子环视场间,仿佛压根没有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一掸衣袖,坦然落座。

    所有人都听见他语调轻快地问:“都有些什么?”

    声音清润,不带丝毫口音,是纯正的官话。

    跑堂连忙将手在衣裳上一抹,不知从哪摸出张点菜的单子送了过去。

    不管这来客是父女、兄妹,抑或师徒,也不管他们有多么古怪,多么格格不入,总之,四面八方投来的那些目光确定了这二人绝不是他们要等的人,又相继收回目光,仿佛毫不关心的模样。

    至于有没有暗地里留意观察,那就见仁见智了。

    宁拂听见那女童稚声问:“父亲,碎渣是什么?”

    年轻公子似乎也不知道,愉快地做了决定:“来一碟。”

    片刻之后,一碟点心渣子,摆在了他们面前。

    尽管那父女二人谁都没出声,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达,他们的无语凝噎仿佛已经震耳欲聋。

    糕点铺子里常会有很多点心碎渣,丢弃太过可惜,往往便会便宜些对外出售,有钱人家自然看不上,但对平民百姓来说,价格却很合适,哪怕没有太多余钱,也能咬牙称上一纸包。

    这等荒僻小店里,自然不可能有什么现做的贵重点心,糕点铺子里买来的碎渣,已经算是很能上得台面的茶点。

    宁拂忍不住偏头看过去。

    她不是好奇心强烈的性格,然而不知为什么,那女童露出的小半张面孔,对她有种莫名其妙的吸引,禁不住看一眼,又看一眼。

    似是察觉到侧后方投来的目光,女童偏转身体,朝宁拂瞥来一眼。

    小巧的、清稚的面容,毫无保留地映入宁拂眼帘。

    ——她果然是个极美丽的孩子!

    美丽与可亲,虽不是一对反义词,却也向来不易共存——真正顶级的美丽,势必有如惊涛浪潮,震撼人心,只会教人目眩神迷、气消神索,连心魂也为之夺,惊佩仰慕还来不及,哪里又能生出触手可及的亲近之意?

    面前女童面容尚且稚嫩,五官轮廓却异常流畅好看,落在宁拂眼里,却无端生出可亲之意,只觉这孩子说不出的可怜可爱,竟挑不出半分缺憾。

    她淡红唇角轻轻一弯,朝女童一笑。

    那本是极柔和、极浅淡的一个笑,她已许久没有这样真心的笑过了。

    噼啪!

    一声脆响,堂中众人纷纷抬首惊望,鼻尖都闻到一道极为馥郁的香气。

    原来女童袖里笼着一只巴掌大的瓷炉暖手,炉里填着数味珍奇香料,随着香料焚烧,香气慢慢浸润在袍袖间,并不呛人,香气却如影随形,极是精巧。

    然而此刻,瓷炉脱手落地,跌得粉碎,香气顿时猛烈地逸散开来。

    猞猁鼻子灵敏,它蹲在桌角,被香气兜头一冲,大叫一声,蹿起来不知躲到哪个角落里了。

    袖炉跌碎,猞猁奔逃,那女童却既不管袖炉,又不管宠物,仍保持着拧身的姿势怔怔坐在原地,眼眶里已经盈满了两汪泪水。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如果仔细看,年轻公子其实怔了一怔,但他反应极快,抬手便将女童抱进怀里,柔声道:“烫着手了?这袖炉不好,我看看,可别烫破了皮。”

    他这话看似只是关怀女儿,实则三言两语,便将女儿的失态解释清楚,由于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众人不明所以,俱都信以为真。

    唯有宁拂直觉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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