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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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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三个字。

    她没立刻接。盯着那三个字,想起他在深水湾大宅里,隔着层层叠叠的往事,又爬上了她的脊椎。

    指尖划开。对面没说话。

    只有沉重的、像野兽被困在笼子里的喘息声。还有直升机螺旋桨切割空气的轰鸣,隔着电流,震得她耳膜生疼。

    “岑小姐,庄少在石澳撞了人……是个外国人,当场就没气了。”老管家的声音在抖。

    “……”

    大年初三的,晦气。

    她没说话,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雪松香气还没散。

    钟聿衡坐在暗影里,指尖捏着那枚刚从她发间拔下来的银簪。他慢条斯理地转着。

    簪尖在微弱的仪表盘灯光下,闪过一道凛冽的寒芒。

    像是在拨弄一件已经标好价格的祭品。

    他显然听到了。在这座城。没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他的耳朵。他就像个端坐在云端的看客。

    看着底下的人在泥潭里挣扎、腐烂。

    “要去?”他问。听不出半点波澜,甚至带着点看戏的散漫。

    她拉开车门,笑的讥嘲,“我是岑家的救火队,也是钟氏的抹布。火烧到了脚边,总得有人去踩灭它。”

    钟聿衡没拦。只是降下车窗,抬手丢出一枚古铜色的签章。

    砸在岑念手心里,压得她指尖冰凉。

    “带上这个。要是警队那边梁承亨不肯放人,让他直接找我。”

    “多谢。”

    岑念其实觉得挺可笑。读了那么多年法典。最后学的,竟是怎么把黑的洗成灰的。

    手里那枚沉甸甸的。金属的质感很硬,压在手心里,像是一道磨不掉的勒痕。

    那是他的权杖,亦是她的枷。

    车子往石澳开。

    雾气越来越重,白茫茫一片,把路灯的光吃掉了一半。

    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

    眼底有一抹散不开的倦。她本该在高等法院的红毯上走。现在却要在石澳的血泊里蹚。

    现场的蓝红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跑车毁得像揉皱的废铁,横在路中央。白布下的外籍游客,露着一只穿半旧皮鞋的脚。在这座城,生命廉价得像张废纸。

    庄永廷坐在路边的护栏上,那身考究的飞行服染了灰。眼神是散的。却还死死盯着远处的大海。

    那是他唯一渴望自由的方向。可现在。他被困在了这片名为“罪恶”的泥潭里,再也飞不起来了。

    岑念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细碎的玻璃渣上,咯吱咯吱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了。

    “庄少。”她叫他。语调很稳,甚至带了点哄孩子的温吞。庄永廷抬起头。

    看见是她,嘴角扯出一抹病态的笑,“念念,你来啦。你看,那个人不听话。他非要挡我的路。我只是想开快一点。再快一点。”

    岑念没理会他的疯话。动作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那把沾了血的折刀。

    她那双见过无数法条的手,此刻正熟练地帮一个杀人犯掩盖痕迹。

    第一个电话给保险。

    第二个给现场勘察的熟人。

    第三个给梁家。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像是在复述一段法律条文。又像是在吟诵一首葬礼上的祷词。

    “是一次意外。”赶来的警员听见她说,“受害者非法横穿。庄先生为了躲避,车辆失控。至于酒精……撞车后,庄先生受了惊。那是服用了含酒精成分的镇定药物。”

    逻辑圆满了。证据链完美无缺。

    她此刻觉得自己像极了书里写的,那种专门替豪门缝补皮囊的绣娘。

    凌晨三点。

    庄永廷被保镖带走,现场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有空气里,还飘着那股淡淡的焦煳味。

    手机又震了。是钟聿衡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回来。”

    她没回,直接关了机。

    石澳的海风裹着咸腥,把警灯的蓝红碎光揉进浓雾里,像是一场盛大而腐烂的葬礼。

    岑念站在那儿。象牙白的西装裙摆沾了泥点,那是名为“意外”的污渍,洇在这一地支离破碎的法治里。

    她刚从钟聿衡那辆温热的宾利里走出来,转瞬就踏进了这片冷得刺骨的血泊。

    她想起刚刚打给梁家。

    电话接通时,她听见梁承亨那边背景音里的静谧。

    “梁指挥官,庄少在石澳‘避险’,受了惊。”她用了“避险”两个字。在《道路交通条例》里,这两个字是生门,是把一条人命抹成一组交通事故数据的橡皮擦。

    梁承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是两个家族股权的博弈,是陆羽茶室里未干的茶渍。

    “岑小姐,大年初三,你倒是勤快。”

    “职责所在。”岑念语调平得像一纸判决书,“钟先生的意思,这份‘礼’,梁家收下,以后的账,才好对得齐。”

    挂了电话。她走向那个坐在护栏上、眼神涣散的飞虎队精英。庄永廷那身飞行服在霓虹下显得极其讽刺。

    他想飞,却撞碎了别人的余生。从他手里接过那把折刀。指尖触到血迹的温热,她心里竟起不了一丝波澜。

    那些在港大课堂上辩论过的公义,在坚道旧书房里读过的气节,此刻都成了这海边一吹即散的灰。

    她熟练地联系保险,联系清场,联系那个能把酒精含量“修饰”得刚刚好的医生。

    那个躺在白布下的外籍游客,在叙述里,成了一个自寻死路的、非法横穿的幽灵。

    凌晨四点,重新归于死寂。

    水龙头冲刷着路面,血水打着旋儿没入排水沟,像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幻梦。

    岑念独自立在礁石边。她想起那枚被他拔掉的银簪,想起散落长发时那一瞬间的失重。

    钟聿衡说要带她去伦敦,去那个她从未抵达的理想。

    可他忘了。

    一个手上沾了洗不净的血、心里装满了回忆的女人,哪里还有什么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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