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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明珠记》16、式微式微(第2/3页)
想说什么便说!”
见他迟迟不语,永宁帝眉头重重一沉,语气陡然凌厉:“要是在战场上这般瞻前顾后,敌人的刀早架到你脖子上了!你去军中四年多,就学了这些吞吞吐吐的毛病?”
听到这劈头盖脸的训斥,燕玉瑶从容地放下手中狼毫,上前替永宁帝轻抚着后背,柔声解围:“父皇息怒。太医晨起来请脉时还千叮万嘱过,怒火伤身,您这几日切莫再动气了。”
她看了一眼燕其琛,语气温和却带着催促的意味:
“阿琛在军中的长进,父皇心里明镜似的,前些日子不还夸他与楚国这仗打得漂亮么?阿琛,父皇问你话呢,心中有何谋划直说便是,不必忌讳。”
听罢,燕其琛深吸一口气,撩起厚厚的蟒袍下摆,双膝一弯,重重跪伏在冰凉的地板上,终于开口道:
“公主是来和亲的,儿臣以为,大燕既然要与楚国讲和,可依其来意……”
他闭了闭眼,将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抵触尽数压下,声音暗哑,几乎是一字一顿道:
“父皇……若是喜欢,可将嘉平公主……纳入后宫。”
最后四字说出,他只觉用尽了毕生力气。
五年前,因永宁帝执意废黜宋皇后,追封他的母妃为皇后,他还曾在这紫宸殿内跪地泣血,痛斥他的父皇负心薄情,根本配不上这世间最出色也最深爱他的两个女子。
那时的他便是死也不会相信,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跪在同一个地方,亲口违心地劝自己的父皇,去迎纳新人。
此时的永宁帝也并不相信儿子的话。他的目光落在燕其琛低垂的发冠上,语气冷然:“劝朕纳妃?只怕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吧。”
燕其琛仍低着头:“儿臣不敢欺君。”
“欺君?”
永宁帝轻哼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嘲弄:“怎么?这时候你就不为你那受尽一生委屈的母后抱不平了?”
燕其琛沉默。
殿内一时死寂,连燕玉瑶都不敢再有所动作,只屏息静立。她的母后,那位被废除后位一年便仙逝的宋皇后,曾经是她们所有兄弟姐妹最敬爱的女子。
曾几何时,她也和燕其琛一样,艳羡于永宁帝与宋皇后的鹣鲽情深,乃至当时京中亦将帝后二人的和睦传为美谈。
然而谁能想到,被人称颂多年的帝后夫妻,终究还是兰因絮果。
永宁帝一直望着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燕其琛,他虽然低垂着头,但那脊背跟当年跪在这里言之凿凿指责自己薄情寡义时一样挺得笔直。
殿外的雨似乎小了许多,檐下落雨如珠,一滴滴地打落在台阶上。
听着这雨声,永宁帝也不禁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这孩子刚出生后两月就失去了母亲。那段时间日夜啼哭不止,不管谁去哄、怎么哄都没用。
那一日,他大病初醒,见到在宫女怀里一直哭个不停的燕其琛,便抱到自己怀里轻声低哄,这孩子竟然就慢慢地止住了哭声。
最后燕其琛真就只有他抱着才安分,但凡换了旁人,抱不到一刻便要开始哭闹。
后来他政务繁忙,干脆抱着这孩子去上朝。
怀里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最爱抓着他冕冠上垂下的玉旒珠,咿咿呀呀地往嘴里含。
那模样实在讨喜,连带着让他觉得底下站着的大臣都顺眼了许多。
再后来,燕其琛慢慢长大,开始会走路,会说话,不再那么黏他。他又急着一统天下,准备南下攻打巴蜀。出征前思虑再三,于是是决定把孩子交给那时还是皇后的宋雎云抚养。
等他凯旋回宫,燕其琛已经四岁,小小的人儿老远地望见他,竟不顾身边人的阻拦,一边脆生生地喊着“父皇”,一边跌跌撞撞向他奔来。
那一幕犹在眼前,令他至今难忘。
可如今,他跪在自己身前,却满心戒备,连抬头看自己一眼都不敢。
忽然间,永宁帝也忍不住在想,他与这个儿子,怎么就会生分成了这样?
见燕其琛一直不说话,永宁帝意外地没再发难。
他收回目光,将手中的奏折翻过一页,忽然来了一句:“琛儿今年就要加冠了吧。”
燕其琛一怔,自从被立为太子,五年前他又与永宁帝大吵了一架,他的父皇就再也没有唤过他“琛儿”。
一时间,燕其琛竟有些拿不准,他的父皇到底是在跟他姐姐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于是他只好继续低头沉默。
燕玉瑶见气氛太过冷肃,主动温声接了话:“是啊,下个月廿九便是琛儿的生辰,礼部和宗正寺那边,已经在预备着筹办冠礼了呢。”
“弱冠之年,也不小了。”
永宁帝的神色忽地和缓下来,眉眼间透出几分寻常父亲的慈和。
他看向一直低垂着视线的儿子,声音低沉却并不严厉,“你起来说话。”
“谢父皇!”
燕其琛深吸一口气,依言起身。刚一抬头对上永宁帝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就听他问了一句:
“这位楚国公主年纪与你相仿。朕想将她赐给你做侧妃,你意下如何?”
燕其琛猛地一惊,一时间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将楚国公主嫁给他?
可他是太子,刚刚平楚大胜,本就在军中威望大涨,此时若与那代表着楚国势力的和亲公主成婚,无异于东宫与楚国联姻……
父皇尚在壮年,往后会不会因此而猜忌自己?会不会因此连累还在江州整顿边防的舅舅?
所以,这究竟是恩赏,还是父皇多疑的试探?
更何况……
燕其琛脑海里浮现出叶桢浅笑盈盈,明艳动人的模样。
尽管林衡和程熙都来信禀报,已派人找了快一个月,也没能找到叶桢的任何踪迹。
他们都告诉他,她或许真的已经葬身火海。
可是燕其琛不信,她那样聪明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死?
纵然她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他亦不愿娶旁人。
想到叶桢,燕其琛心中蓦地一痛,再次俯身重重跪下,语声决绝:
“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见他莫名其妙又跪,永宁帝眼底的那点慈和瞬间凝住,目光倏然一凛,怒道:
“慌什么!朕只是随口问问你的意思,还没要下旨呢!这般模样,倒像是朕在逼着你赴死一般!”
一股无名之火直窜心头,永宁帝只觉恼怒又无力。
这个逆子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就看不出,自己一直都有意在给他递台阶,想缓和这父子关系么?
还是说,他真打算就这么竖着一身硬刺,要跟自己的亲生父亲怄气一辈子?
一时间心烦气躁,永宁帝将脸别向一边,冲燕玉瑶不耐烦地招了下手:“让他起来说话。”
燕玉瑶暗暗心惊,连忙上前扶起燕其琛,压低声音柔声劝道:“阿琛,父皇是真心在为你打算,你有什么顾虑直说便是,不要再犯倔了。”
燕其琛略有所悟地点点头,他并非全然看不出永宁帝今日几次三番递来的台阶。
但永宁帝于他而言,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君父君父,先是君、后是父!
这些年来,因父子之间横亘着太多旧事,他早已习惯先去揣度君王的用意,而不敢再简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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