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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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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卉云的孩子怎么没的,原来是您。”

    这便是要算账了,韩老夫人不甘示弱道:“你敢说阿玿的腿,与你无关?”

    没想到韩益正告道:“与我无关。”

    两人骤然相视,目光相抵,谁也没有移开。

    韩益确实没有害韩玿,但他应该是袖手旁观了——

    正如韩旭疑心的那样,韩玿当时已经十几岁了,不可能明知戏台正在修缮,还跑进去。他是世家出身的公子,出生时父亲已经封了爵位,又只会读书,平日连这种地方都没见过,也根本不可能靠近。他确实没有进去的理由。

    但有原因。

    韩玿之所以会跑进去,是因为他路过戏台时,正巧看见一个孩子正往里头钻,与此同时,他刚好抬头看到了开裂的梁柱——韩玿想都没想就冲进去了。

    或许是真的倒霉吧,那孩子被他那一声喊,吓了一跳,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往那个地方钻,就从另一边钻出去了,可韩玿刚进来,他长得不算高大,可没有孩子那么灵活,所以房梁榻下来的时候,他根本来不及跑,就这么被压在了下头。

    戏台倒塌的动静有些大,惊扰了正在附近议事的韩益,他瞧见那孩子抱着个彩球正好从那头来,便问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可那孩子知道自己做了坏事,一时间不敢吭声,韩益问他什么,他都是摇头。

    与韩益同坐的友人见状,还笑着开解他:“小孩子就是这样的,不喜欢说话,怕生,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那小孩才说:“那边的戏台塌了。”

    两人具是一默,也下意识往方才声音传来的位置看去,确实有很多宫人往那处赶了——为给太后贺寿,皇上下令在承乾园修建一座戏台,这事大家都知道的,他们来避暑之前,工部的人还特来告知,叫诸位贵人不要往那处去。

    能到此处的避暑的不是达官就是显贵,不说去工地,便是见都可能没见过,哪可能往那个地方去。

    而尽管韩益他们知道了戏台塌了的消息,也只是议论两句就过了,并未放在心上,毕竟已经有这么多宫人赶去了,这事有人管,而且奉旨修建的戏台塌了,后续肯定要追责,去凑这种热闹,很容易惹上麻烦。

    两人又吃了一壶茶,看那孩子还徘徊在近处没走,便主动将这孩子带了回去。可明明都已经到了院外,那小孩还是犹豫着不敢走,最后才扯着韩益的衣摆,同他说:“好像有个哥哥被压在下面了……”

    其实到这时候,韩玿的腿或许都还能救,可韩益依旧没放在心上。戏台塌了,压死的人最多不过是个工匠,就算不是,同他又有什么干系?韩玿是不可能往那里头去的。

    是啊,韩玿不可能往里头去的。

    所以当知道工部的人从里头挖出来的人是韩玿时,韩益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心急火燎地往外赶,看到的却已是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韩玿。

    承恩侯府的二少爷受了重伤,此事惊动了太后和皇上,太医院的太医全来了,可韩玿被压在下头的时间太久,就算是大靖最好的大夫来,也救不好他那双腿。

    韩玿是韩老夫人的老来子,疼爱非常又异常优秀,这样好端端的一个人不过是去承乾园避了几天暑,却断了一双腿,让韩老夫人如何接受?她哭倒在太后宫前,一定要让方戟拿命来偿。

    可到这里,韩老夫人都还没有怨上韩益。

    是直到后来,韩老夫人让方戟偿命的事一直争执不下,而韩益作为韩玿的长兄,居然帮着从中调和,说是要放方戟一马……

    韩老夫人开始怨上心头。

    但真正让她恨上的,是孟氏怀上身子时,那日在承乾园与韩益相谈甚欢的那位友人和他的母亲登门拜访。像是心有不安,他们还专程去看了韩玿,离开时,才惴惴不安地说着若是当时去看一眼,或许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的风凉话……

    “当初的事,您明明也清楚。”韩益看着侧身坐在那里,自己的母亲。

    韩老夫人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韩益:“你敢说你当时真的没有半点私心?”

    韩益当时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自己的弟弟吗?

    他们兄弟俩一起去承乾园避暑,一起行动才是合适,不然为何韩益在附近吃茶闲谈的时候,韩玿也出现在附近?只有可能韩玿是来找韩益的。

    韩益会不知道弟弟要来找他吗?如果被压在下头的人同韩益没有关系,那个孩子会一直跟在他身边吗?他难道真的不曾有过一丝怀疑?

    这些事谁能说清?

    只有韩益自己。

    可韩益有必要害自己的亲弟弟吗?

    他是长子,又是新帝的左膀右臂,韩玿是惊才绝艳不假,韩益也并未差到哪去,他有哪里容不下自己兄弟的地方?

    世人皆道韩家兄弟不可能自相残杀,只有韩老夫人知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因为她有心让韩玿承袭爵位。

    而如果韩玿的腿断了,他便不可能继承韩家的爵位,韩家的一切都会是韩益的。

    正是因此,才叫韩老夫人觉得折磨,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韩玿的腿之所以断,也是因为她。

    这些年,她被这件事反复折磨着,她恨韩益,恨那个孩子,恨那对母子,也恨自己……韩玿因为那双断腿困住了一生,可被困住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

    她也受困其间。

    他们都应该困受其间。

    但韩益没有。

    最该自责的刽子手他没有一丝难过,甚至仕途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他显赫一方,受人敬仰,是皇上的肱股之臣,可这一切,本应该是韩玿的。

    “不论母亲再问我多少次,我都问心无愧。”面对韩老夫人三番五次的诘问,韩益依旧神情冷淡,仿佛正在与他说话的不是自己身有诰命的母亲,而是一个胡搅蛮缠的老妇,“可即便我再问心无愧又如何?母亲心中已有答案,我说什么都是白费,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说。”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倒打一耙的说法,如果她不知道韩益是个什么样的人,怕是就要轻信了。韩老夫人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视他:“你骗得了别人,骗过了自己,却骗不了我,何必再这样假惺惺?就像今日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日这出戏是为了什么。”韩老夫人冷冷地看着他。

    那场朝堂攻讦,左士诚并不中用,白白浪费了一个扳倒大皇子的绝佳机会,甚至还让他们成为了二皇子的垫脚石,引起了皇上的怀疑。

    无缘无故,谁会害大皇子?最可能的人选只能是二皇子——大皇子是有错在先不假,可二皇子又哪里是绝对的清白?

    先前春闱那事,宣景帝对李佑并不无辜的事心知肚明,再加上那日早朝,二皇子破天荒地为大皇子求情。

    此事成了还好,不成便是肘腋之患。

    如今的局面便是如此,此事明摆着和他们有关,左士诚究竟受谁指使,不言自明。

    他们必须尽快想出办法,不只是打消皇上的怀疑,更是要让萧家分身乏术,因为他们已经对方戟的事起了疑心,手里还有证据,这才是叫韩益着急的地方。

    今日这场暗杀,确实是韩益安排的,还是以左士诚的名义。

    左士诚并没有到韩家行刺的动机,这场刺杀,只有可能是受人指使。

    指使他的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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