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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秋风辞》70-80(第16/20页)
双眼睛好冷, 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她也做了一个艰难的抉择,所以更能理解此刻的张秋凛。
叶青玄忽然道:“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张秋凛顿步, 不自然地偏头看了她一眼。“当然记得。”
那一年,她用尽了盘缠,跟方循吵了一架后, 二人分道扬鞭。她一个人在大雪里跋涉,饿了整整三天,决定去投奔父母。
张秋凛从小就客居京城,只有过年回家。战乱后各地音书断绝,好不容易才联系上家人。那时,她已经快四年没回过家,父母之衰老, 长兄之沉稳,在她眼里都有些陌生。家人都不善言辞, 只是一味把好吃的端上桌。那一刻张秋凛真的动摇了,她不想再一个人闯荡了, 也许她可以跟随家人一起生活。
可惜他们选错了。
——“这里有个人!”
万丈悬崖尽头, 竟然还有一处藏在世界尽头的村落。会是桃花源吗?
当她力竭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有一盏灯朝她奔跑而来。
像行走在暗夜中的人, 抓住了一抹光。
“你醒啦。”那个年轻的女孩端来一碗汤, “我还以为我把你给治死了!”
她那个时候整日赋闲,却总是让自己忙碌起来,仿佛一刻也不能停下。她那时候到底在忙什么呢,是为了让生活早日回到“正轨”?
所以她常说:“你跟我去京城吧。”
张秋凛一厢情愿地觉得只要回到京城、参与新朝的建设,人生就会回到所谓的正轨,年轻时的理想就能逐一实现。
可世道多艰,哪里有什么“正轨”可言?王朝能在几日之内颠覆,生杀予夺天下尽在掌握,又有几人能不失初心?
她把寒径山的那些年视为人生的污点,却不曾想命运跟她开了一场玩笑。原来那是她生命里仅存不多的温暖,非但没珍惜,反而一次次否认。
“我就说大人哪有这等雅兴。”
“若我这辈子都不跟你好了呢?”
“你其实不用太在意我说的。我只是为自己而已。都过去了。”
“你不要被我影响太深。”
有些事她也许永远不会懂,设身处地是极困难的,何况她生来并非那心思细腻之人。事到如今,她如何能再如年少一般堂而皇之地邀请别人踏上自己这条路?
孑然一身,茕茕独立。
那就让她的执念,安分一些。
张秋凛的视线在叶青玄身上那件华丽富贵的衣裳上一扫,终究是没问什么。
叶青玄继续道:“那你应该已经查清楚四方军混战的事了?”
“的确是。”张秋凛一边向前走,一边坦白道,“从卫城回来后我就有怀疑,但未有证据,亦不敢直接与老师对峙,去岁回京路上,我途径闻不疑,拜见了老恩师严先生。他将何舜私调大军北上的事与我说了。”
“你对温柏寒行刺一事如何看?”
“这不像是以他的性格会做的事,更像是有什么或事刺激到了他。”
“和我想的差不敌。”叶青玄一笑,忽然换了语气,“这下你与温太师和方循闹翻了,以后当如何?”
张秋凛却道:“谁说我与老师闹翻了?”
叶青玄疑惑地望回去。
张秋凛只道:“进宫领旨来宣,本就是老师的意思。我们师生之间,无怨。”
叶青玄哑然了一瞬,只是温颂声已被贬为庶人,从朝局来看结果差不多。
“那陛下那边?”
“陛下待我恩重,我自应当报答。”张秋凛慎重道,“却不知他与老师私下是如何说的。判罚尚未落实,暂且先等等。”
叶青玄道:“这我自是知道。那你如何又愿意了呢?前阵子不是还为此烦忧,是不是陛下逼迫你?”
张秋凛没有立即回答,她的步伐沉重,垂暮向前走了几尺,忽而凛凛一回头。
“是我应当如此。朝廷百官,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算不得什么,但若能得陛下器重、制衡世族权威,为我大周未来之盛世尽绵薄之力了,我无悔!”
叶青玄望着她。
“可是他们会骂你忘恩负义。”
“骂便骂吧。陛下欲振兴社稷,早晚向业州世族动手,老师第一个退出,也算成全了这份君臣之义,接下来便由我来做。”
“只怕百官之中无人能解你这份苦心,还要指你为奸。”
张秋凛苦笑。“那又如何。我宁肯背负骂名,也不愿做一块无能的忠臣牌坊。”
叶青玄沉默良久,向前走了一步,半垂着眼,眼睫轻颤。“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那样不必独自面对这一切了。现在说了也好,从此刻开始,亦不必独自面对。
但这样的话她没办法直接说出来。她们之间似乎有太多该聊的,只在逐渐靠近的过程中斗转直下,面临此刻困局。
张秋凛听了这话,非但不觉宽慰,反而像受了责难。她如梦初醒一般往后退了半步。
“我现在也不该告诉你的。”张秋凛半合上眼,“但我还是说了。我不需要你安慰我,更不是要乞怜。我只是想”
叶青玄平静地接道:“你只是想有个人能看见你罢了。”
张秋凛愕然抬头,眼底泛起一片红意,又忍了下去。
“其实,我带了一点东西,想找机会转交给你。”
她从背囊中取出薄薄一册散叶的文集,“这是我作的一本折子戏,还没写完,不过也写不下去了,暂且交给你保管。”
叶青玄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拿来粗略一看,还真是一折戏本。张秋凛什么时候也会写这样的东西了?
张秋凛道:“那日我们约苏濂清同游玉孤江,请了你的两位小友来表演。我大伯在京中开戏楼营生,我小时候也很喜欢听戏,多少略通一二,自那一行之后,心里惦念着,想自己写一点。草稿都在这里。”
叶青玄却道:“我不能收。”
“你写的文字我爱看,但这只是未完成的草稿,我不想要。你想给我的话,至少拿出一份完整的作品吧。”
张秋凛沉默了一瞬。
“我可能永远都不能将它完成了。”
“那就扔了。”叶青玄道,“你给我有什么用?那我算什么,一段你年少往事的留念?”
“不是!”
“那我想好好和你说话,你为什么要躲我?”
“因为……我不想拖累你。”
叶青玄往前靠了几步,逼得张秋凛无处可退,道:“何谓拖累?”
“…….这一两句话也解释不清……”张秋凛汗流浃背,眼神在她脸上转来转去又飞速移开,“你别再往前进了!”
张秋凛的视线落在叶青玄手中攥皱了的戏本,虽还没写完,但很是用心之作。她曾在某一刻想着拿去给开戏楼的大伯看一眼,可作一项营生。
虽然不好意承认,她真考虑过就此弃官、逍遥烂漫一生。
未必是有志者问道,未必有多高傲不羁。她在每个岔路口碰壁,发现自己就适合那条最难的路。二十余年从始至终,怀疑犹豫却还是坚守下去的那条路。三分本性,五分惯性,剩下的二分也许是天意。
可到头来,她的脆弱不会让人看见,旁人不会理解,史书更不会记录。后世人只能凭借史册上的一面之词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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