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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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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渡如何也浅寐不下去了,抚着玉奴的身子,仰面望着院中梅树发着愣。

    那时候,他们两个都太年轻了,把一切设想得太过圆满,妄想着不争、不抢,便能偏安一隅,到底忘了卜一卦天意。

    对孩子,他亦觉亏欠良多。

    他以前总想把这世上最珍贵的一切都给孩子,让昱儿能无忧无虑、无所顾忌地长大,不必因为生是谢氏血脉而步步为营,可如今细想来,他居然连最基本的陪伴都不能给予。

    夫妻之间,倒是离比聚日长。

    他总是偷偷地算着他和谢徵相聚的日子,原本相聚的日子快要赶过分开的时日了,但去岁谢徵往西北去了一遭,如今又是离多聚少了。

    谢徵来廊下寻他的时候,见他正睁着眼空荡地盯着半空,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便放轻了步子,走到躺椅边上,将玉奴放到了地上,又握着那截窄腰,猛地一用劲,再揽住他的腿肚,将人带到了身上,轻声问:“想什么呢?”

    他刚在庖厨里忙活,衣服上还残留着热息,晏渡便将脸埋进去,打了个呵欠道:“想到很多年前,在虞都,我们一起逛灯会的时候了。”

    谢徵自然记得,笑着说:“那串糖葫芦你只准昱儿咬了几小口,他还哭呢,最后都是我吃完的。还是你狠心,他都哭成小花猫了,你都不给他吃。”

    “他那个时候才多大,牙都没长齐呢,再吃这么多甜的,积食胀腹了怎么办?”

    晏渡记得当时昱儿哭得稀里哗啦,他险些就要依着一个母亲的本能,做出妥协让孩子再吃几口了,所幸一转头,他爹已经把剩下的都吃完了,昱儿看着空荡荡的竹签哭得愈发伤心了,他还哄了好久呢。

    想到这,他便往谢徵腰上狠狠掐了一把,“你都不会躲起来吃吗?昱儿那是看见你给他吃完了才哭的,你不让他看见,说不准他还没这么伤心呢!”

    被爹娘挂在嘴边的谢从昱正巧从西边卧房出来,远远依稀听见自己的乳名,又看见娘被爹抱在身上,心知他不宜在此刻出现,急匆匆地捉起小跑着到他脚边的小玉奴,一个不作声又回寝阁里去了。

    毫不知情的谢徵抬着下巴,辩解说:“我也是头回当爹啊,哪知道小孩子这也要哭,那也要哭。”

    晏渡失笑,心道也是,那时候他们两个自己还是孩子,就作了爹娘,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陈玉今日又去朔卫清点了一番新员,到王府时,姚颂、梁兆正把菜肴端上桌来,昱儿正抱着玉奴摆弄,见她来了,抬头喊了声“姑姑”。

    陈玉摸了摸他的脑袋,从衣袖里取出一块小巧的青白玉佩,递到他手心里,“新年礼,姑姑行至西安府时,看见一家有点名头的琢玉坊,想着你是属羊的,就挑了这块羊衔着灵芝的玉佩,看看喜欢吗?”

    “很喜欢,谢谢姑姑。”谢从昱接过那玉佩,侧着上身,要将素绦系在自己腰带上,折腾了一会也没好。

    晏渡刚一走出来,就见着陈玉和昱儿两个忙着挂玉佩,浅笑着俯下身,亲自帮孩子系,看着这玉上的花纹,还温声道:“我怀着你的时候,就总梦到一只嘴里头衔着一根草的小羊朝我咩咩叫,你爹还找人算卦,说生下来一定是个温驯懂事的。”

    陈玉在一旁接话:“这倒是不假,你小时候哭闹都少呢,窝在你娘臂弯里,两只眼睛一闭就能睡上一整天。你爹还说你不像小羊,像小猪,这么能睡,结果他一说完,你就扯着嗓子嚎啕哭,最后还是你娘哄好的。”

    谢从昱又抚了抚玉佩上的小羊,好奇道:“真的么?那我爹为什么说我折腾娘,还把我画成一只狗崽子?”

    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位都笑了,姚颂轻放下手中的酒盏,乐道:“小主子啊,王爷那是心疼王妃,等小主子以后娶妻了就晓得了。”

    谢徵端着盘研究了小一个时辰才做出来的荷花酥走到庭中,众人已然等着他了。王府偏苑里没什么规矩,特别是这种吉日,血统、尊卑、礼法都做不得数,一桌人就这样围着坐,跟一家子似的。

    谢徵揽着晏渡的腰侧,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低声道:“你身子弱,畏寒,我暖和,你靠着我就是了。”

    晏渡也不推拒,往他那挪了些,长桌下的膝盖还有意无意地抵着他的,故意般在谢徵心窝里钻着火。

    他身子骨差,喝不得酒,谢徵给他煨了一碗冰糖炖雪梨,舀了那些甜汤入盏中,还是以此代酒,同大家共饮的。

    和从前一样,谢徵令人备了几支金丝花烟火,他拿火镰点燃了,塞到晏渡手上,复又用自己的掌心裹着他的手,胸膛贴在人后背处,陪着人一起放。

    许多年前在虞都王府里,那个提前过的除夕,他二人也是这般握着一支金丝花,挨在一块,静静地等着火捻燃起,金辉从头烧至尾,烟火噼啪声终了,便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如今时过境迁,这份悸动倒是不曾更改。

    晏渡将那烧没了的杆子扔到地上,反过掌心,与他十指相扣,软声道:“还记不记得,当初你买了三十支,令仪放了十支,剩下二十支都是我们两个放的。”

    “怎么不记得?”谢徵牵着他的手,整理他肩头覆着的绒披,朝一旁的昱儿看了一眼,道:“如今昱儿大了,我们少放几支,让让他吧。”

    “算上这支,你已经放了二十一支了,让在哪里了?”晏渡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两人回了屋子里,谢徵从梳妆镜前的抽屉里寻出个小匣子,打开,里头置着一对霜白玉耳坠。

    之前被姚颂透露了一嘴,晏渡早知他有份礼要送给自己,于是支着下巴,倚着身子靠在屏风后的湘妃榻上,“这么快就打好了呀?”

    “嗯?”谢徵迟疑了片刻,猜到是被谁说漏了嘴,道:“哪个混蛋告诉你的?”

    晏渡抬指点了点自己耳垂处,“给我戴上吧。”

    谢徵怕扎伤他,动作极其小心,到后头手都有些发抖,戴完,又取了面铜镜来给他照。

    白玉染着些月色,垂在耳畔,隐在墨发中,愈显人面皎皎。

    晏渡将那面铜镜撂在一边的小案上,胳膊抱着他的后颈,“我也送你份礼吧。”

    “什么好东西,让为夫瞧瞧。”

    晏渡松开他,绕到屏风前头,抬指去解襟上系带,将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件剥去,“赠你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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