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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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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铭竹抬手在凌岁津眼前晃了晃。

    “凌公子,你不会发烧烧傻了吧?”

    否则怎会一直呆呆看着她。

    许是那只纤细素白的手太近了,凌岁津不知怎的竟下意识轻轻握住。

    “铭竹姑娘,我虽有些头疼,却没有傻,你说的我听见了。”

    “既听见了,那从此刻起,便要好好吃饭,上药,休息,快些康复,可以吗?”

    “可是,可是……我是因为……”

    他欲答应却又想起现状,眼下父母仍未承他所求,他对铭竹的诺言还未践行,不敢就这样放弃。

    “我都知道,凌公子。”

    铭竹抽回手,扶住他肩膀,目光温和有力。

    她稍稍坐近了些,将他凌乱的发慢慢拢到身后,又将手轻贴到他额上,他们的体温隔着帕子慢慢相融着。

    “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

    “我已明白你的心意,但你我身份云泥之别,你要明媒正娶我实在极难,纵然你心甘情愿,却也不能不顾及你父母族人,你凌氏的名声,只为周全我而使你不忠不孝,非我所欲也。”

    凌岁津怔了怔,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直言问铭竹是否是他母亲去找了她,与她说了不好的话,又或者……

    他脸色微白:“铭竹姑娘,是我母亲逼迫你来的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铭竹姑娘,我不是小孩子。”

    铭竹一愣,随即轻笑颔首:“看来人果然清醒了,瞒不过去了。”

    “凌公子,想必你已知晓我那晚藏起你贴身玉佩的事了,我向你坦白,我有私心,我是以此要挟凌大人为我父翻案,但我也考虑过,我用这样的手段得罪了凌大人,必是无法安生了,因此为了自保,我原打算在来南浔阁的贵客中物色一位同样位高权重的大人投靠,做妾也好,亦或妾也做不得,成为他们的掌中玩物,也是我所想过的路。”

    她口吻淡然,却说着如此沉重的话,听得凌岁津触目惊心,欲言又止。

    铭竹看他:“凌公子,我家破人亡,拼命活下来,是因为我还有个弟弟在岭州受苦,若为父亲翻案,即便我死了,不能去岭州接他,他也不至于一直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立足世间,至少将来还有指望。”

    “当然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与他团圆,以慰父母在天之灵,故此,即便沦落权贵之手,只要他愿意予我一条生路,无论将我磋磨成何样,我都将甘愿承受……凌公子,你这般为我,我属实未曾想到,我很感激你,但……”

    她顿了顿,摇头。

    “但你想的那条路太难太难,你有父母亲长,婚姻大事并非你一人所能决定,而铭竹孤身一人,只求个安身立命之所罢了,并不在意名分,所以……所以还请你莫要再继续坚持,你是个朗朗君子,铭竹愿做妾侍奉你左右,在你院中遮蔽风雨。”

    她还有许多未尽之言难以出口,若是凌岁津再不接她出去,南浔阁就容不下她了,届时她一定入白恒一彀中,再难脱身。

    可白恒一与凌敬乃政敌,她不能提,提了会让事态更加复杂,更加于她不利。

    凌岁津垂眸不语,眼眶通红。

    铭竹一番话在他心中掀起骇浪,久不能平静,他此刻才深知铭竹处境比他所想的还要艰难,她一个纤弱女子,这些年来如何能承受这么多。

    若是他能够……能够像父亲那般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不受他人钳制,他定能强硬地护下铭竹,为她父亲正名,再给她一个风光婚礼。

    至于流言,名声,那不过是世人不明真相的诽谤,他行得正站得直,此心光明,不惧于此,也必不使这些传入后院,扰了铭竹清静。

    可他如今什么也做不到,她那样信他,他却赌上性命也只能换来一个这样委屈她的结局,对她很不公平。

    他实在歉疚极了,歉疚得无以复加。

    他不知要怎样开口,才不算失信。

    他发过誓,他……

    手背蓦然被柔软覆盖上,铭竹掌心温度缓慢驱散着他指尖的寒意。

    凌岁津的手出了好些冷汗,指节苍白冰凉,铭竹浑不在意,用双手交握住,定定望着他。

    “凌公子,你已为我做到了,你没有失信。”

    -

    铭竹回到南浔阁已是下半夜,方推开房间的门,就怔了一怔。

    她房间原有些客人送的衣裳首饰是装箱放在梳妆台后的,如今那几大箱子已被搬空了。

    倒也不算意外。

    原先是凌敬,如今是郭夫人亲自来,想必是给老鸨龟公施了压。

    南浔阁背后只是个商人,靠情色结交权贵做保护伞才在京中稳稳立足,因此是最不愿得罪他们的。

    即便她是花魁,但说白了也只是众多妓女中的一个,只要寻个她身染重病的理由,就能将她驱逐出门。

    至于花魁,再推个懂事听话的上来即可,反正漂亮是南浔阁姑娘最不缺的优点。

    而铭竹看似身边贵人环绕,但为她花钱者多,为她得罪凌敬的却几乎没有,若是白恒一非要为她撑腰,她倒是也能继续留在南浔阁,可白恒一还巴不得她早日入他偏院,成为他囊中之物,又岂会帮她。

    疲倦感似从心口透出,吐丝结网,将铭竹紧紧裹住,裹得透不过气。

    她简单洗漱了下,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

    将要四月,天也逐渐热起来。

    天边细细一弯玉钩,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天地混沌难分,空气浑浊沉闷,半点无风。

    她用力吸了口气,似要将清凉灌入肺腔,却依然觉得沉郁。

    也不知是否要下雨。

    铭竹没将窗户关实,留了道透气的缝,脱了外衣躺到床上。

    很累,但无甚睡意。

    她常常要想许多事,一静下来脑子就是满的,因而很少安睡。

    弟弟五年前才十岁,被人押着前往岭州时,她一路悄悄跟着送到了城外,那样小的年纪,那样瘦弱的一个少年,却要被迫戴上沉重的镣铐,走不出十几里,手脚都磨破了。

    听说岭州瘴疠之地,湿热难耐,蚊虫遍地,弟弟要怎样熬呢。

    已五年了啊。

    他从前在家里,虽不如凌岁津那样锦衣玉食,却也是父母姐姐宠大的,没吃过什么苦,被她欺负一下就会哭。

    一想到他这五年可能受的罪,铭竹就心疼不已。

    睡意渐袭,迷迷糊糊中她又想起在狱中见父亲的最后一面,短短半月,身材高大健壮的父亲就瘦的不成人形,他缩在蟑螂臭虫乱爬的枯草间,头发脏乱打结,衣着破损,满是受刑痕迹,一条铁链像狗一样拴着他,另一头系在恭桶上,骚臭难闻。

    他们逼他认罪,对他用刑,但父亲至死也无罪可认。

    父亲向来衣裳齐整,洁净,发也用冠束得一丝不苟,因母亲体弱,父亲即便公事繁忙,也会整理内务,做饭炒菜,洗衣叠被,甘之如饴。

    原先家里还有个老仆帮忙,但父亲俸禄总迟发少发,一家的生活都勉强维系,甚至还要拿出一点银子去救济穷人,于是遣散了仆人。

    铭竹一家四口住在县衙后堂,后堂所有空地都被父亲辟成了菜地,一半种药材,一半种蔬菜,平日里这些菜地主要是铭竹带着弟弟一道打理,替父亲分担,母亲身体好时则浇浇水,或替丈夫孩子做做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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