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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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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百兰当不成港姐,当不成歌喉似夜莺的小邓丽君,但她还有个特立独行的习惯,就是每一次跟童佰勤吵架的时候,都要在灶上煮一壶开水,咕噜咕噜的,声音听起来好吓人。煮的时候,她一定要站在这壶开水旁边,双眼青黑,等煮开了就拎起来,神经质地去威胁童佰勤,说大不了就把她和我一块烫死。”

    在童羡初的记忆里,她妈妈和郁百兰这个名字似乎是分开的。她总是能看到郁百兰靠在那扇布满油污的门旁边,穿裙,总是穿裙,身姿妙曼地倚在那里,像戏里唱得那种没有骨头的美人。

    勒港好热,闷热又潮湿,以至于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从臭掉的水里被捞出来。但唯独郁百兰是个例外,她是香的,她宁愿不吃饭,用省下来的钱,很多种廉价却多样的香波,每天闻起来都是不一样的味道。

    除了外表、味道之外,童羡初对某些声音也记忆犹新,她总是能听到有人在屋子外,扯着嗓子大喊——

    郁百兰,郁百兰,你站那儿笑那么开心做什么,简直像个疯婆子。

    郁百兰,你又去舞厅跳舞了?郁百兰,市里要搞个选美大会,你去不去?郁百兰,你不得了哦,这个年纪腰还细得跟个小姑娘一样。

    郁百兰,今天又是哪个年轻小伙给你送的花儿啊?郁百兰,过两天观音诞,观音庙前的夹竹桃开了,你跟不跟我们去?

    郁百兰,你记不记得,二十几岁那会你扮观音,眉心点痣,我们都说你哪像个观音,像个狐狸精还差不多,一笑百媚生,我看这话就是专门用来说你的。

    郁百兰,你那首金曲呢?不唱来听听?叫什么来着,对了,《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

    但对童羡初而言,妈妈是跟郁百兰不一样的,妈妈经常歇斯底里,也经常无缘无故地大笑,但妈妈好像从来都不开心。

    有一次,童羡初看见妈妈喝了酒打瞌睡,睫毛颤着,脸颊发红,不小心栽倒在地上,结果一晚上都再也没起来,她蜷缩在地上,抱紧自己,就像抱着一条害虫。

    妈妈有时候还会把自己关起来,一天都可以不讲一句话。妈妈好像任何时候都是悲伤的,尖锐的。

    “那个时候,我家附近就是一个坟场,每次童佰勤跟郁百兰开始吵架,郁百兰煮开水,我就会去坟场,找一个叫嘉欣的女孩。她家里总是有很多东西,花啊,巧克力啊,糖啊。每次我去,她都会热情地邀请我享用。即便她只是一张黑白相片。”

    “有一次,就是我十二岁那年,观音诞前一天,妈妈真的烫到了童佰勤,我记不太清了,场面其实很混乱,这两个人好像在打架,又好像真的很相爱,以至于那么难舍难分。”

    “总之两个人都被烫到了,然后这两个人,就被这壶烧了好多年的开水,烫得嗷嗷叫,追赶着,驱使着,相拥着,从阳台上摔下去了。”

    说不记得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演变成那个结局,但奇怪的是,童羡初又对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记忆犹新——

    比如当时屋内光线惨淡,灰尘飘起来,像鱼缸里发着蓝光的微生物,比如那天真的很热,汗一直从她眼皮上淌下来,她好想好想吃一支红豆棒冰,因为住在组屋里的其他小孩在那个雨季都吃过,只有她还不知道红豆棒冰是什么滋味,比如那个时间点,沿路已经开启街灯,华灯初上,比如屋外还有邻居扯着嗓子喊,郁百兰,郁百兰……

    “嘭”地一声。

    郁百兰,郁百兰。

    “我们家住的是组屋,是勒港这边提供给穷人的公共住所,连排住所,墙薄得像纸糊的,谁家吵架谁家在打小孩,全都听得到。”

    “雨季湿得像涨潮,水会从屋顶掉下来,干季睡一觉起来脸上掉满灰扑扑的墙皮,我记得我们家住得很高,家里永远放着一个发酵着酒精的大酒桶。”

    “那一天,停了电,屋子里的黑浓得像在谁肚子里,可我还是能清清楚楚看到童佰勤和郁百兰扭打在一起,然后撞到这个酒桶,掉下去了,嘭地一声,好响,当时我领口还被揪得发皱,我只是扯了扯,想让我唯一一件胸口印着小象雕塑的T恤看起来平整一些。”

    “再低头的时候,就看到酒桶破了,酒液一直往外淌,然后就听到有人尖叫,叫得好夸张,有路人打了120,有大人大着胆子去探摔成一片的脑浆中的鼻息,她说他们都死了,然后我……”

    说到这里,童羡初停顿了几秒钟,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笑,“我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其实这个时候应该有支烟的,起码不会让她说起这些来觉得无聊。没等祈随安对她的故事发表任何评价,她又继续往下说,

    “我跑走之后又去找嘉欣,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怕,那个时候我好似不知道童佰勤和郁百兰就这么死了一样,甚至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得很香,就在嘉欣的坟前。”

    “第二天就是观音诞,我的记忆里,每次观音诞,就是勒港唯一变得红红火火的一天,好像是有企业家要来考察投资,那次观音诞罕见地盛大,游行从早上就开始,到处敲锣打鼓,放鞭炮,连平日里一向安静的坟场都好热闹,热闹得不真实,热闹得完全不像坟场,一切都是噼里啪啦的。”

    “然后我睁开眼,看到漫天遍野的一片红,低头,看到我手里密密麻麻的,爬满了一种灰色的恶心的虫。”

    “我当然是立马站起来,像个疯子一样甩开这些虫,痛,痒,麻,直到一条蛇爬过来,把它们都吃掉,我才想起来一件事。”

    “原来我昨天晚上又跑回去,在警察来之前,探了鼻息,然后我去这两个人身上摸钱,去买了一支我很想吃的红豆棒冰,但手上还是不小心沾到了血,不知道是童佰勤还是郁百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洗不干净,也不知道是什么虫子,也不知道是吃血还是吃红豆棒冰,挺可怕的。就是从那天起,我睡觉开始梦游。后来发现,睡在棺材里会减少梦游的频率。”

    “不过我对外一向都说,这两个人是殉情。”

    这个故事很漫长,但直到说完,钟楼的下一次钟声也还未响起,童羡初一眼都不看祈随安,声音变轻了许多,“祈医生,你说这是不是好滑稽?”

    祈随安不回答。

    就像刚刚在听她诉说整段故事时一模一样,不发一言,也没有任何动静。

    真的是愿闻其详吗?

    童羡初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祈随安到底是什么反应,又到底在用什么眼神看向她。

    或许是怜悯,是同情,是垂怜,于心不忍,心理医生擅长体现出来的一切。又或许什么也没有,是祈随安惯有的,一种什么都不太在意的真实。

    如果这个人不是祈随安,她会怀疑对方早就觉得无聊听睡着了。但她知道祈随安没有。

    于是她笑,始终像三十岁的童羡初那样笑,而不是十二岁以前的童羡初那样,不懂得先发制人,“像这样的故事,祈医生应该听过很多个吧。”

    而她的先发制人似乎取得了作用。

    祈随安终于有了动静,从地上撑坐起来,发出一些有些疲倦的呼吸声,走到她身边来,明明声音很小,却又比台风眼临近的动静还大。

    像一壶正在沸腾的水,活生生的,简直要泼过来将她烫伤了。以至于童羡初忍不住开始想——不知道有一天,她们会不会也像童佰勤和郁百兰一样,相拥着,被这样一壶滚烫的水驱赶着,从天台一跃而下呢?

    童羡初的思绪始终飘着,落不到地,然后她听到祈随安走到她面前来,停下来,将手心摊开,伸到她面前,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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