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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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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了声音,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壶关如今最大的凶险是什么?是内部即将崩溃!是流民无地安置,粮食即将耗尽!是再没有新的土地和资源,我们所有人都要困死在这座孤城里!与这灭顶之灾相比,女儿一人之险,值得一冒!”

    她上前一步,小手按在案几边缘,“阿父,可知甘罗十二为使,片言得城?壶关是父亲的心血,是这北地最后一点汉家薪火,更是女儿想活下去、想看着大家都能活下去的地方!如今有机会破此困局,女儿不去,谁去?等宋先生拖着病体去赌命吗?还是等父亲您亲赴险地,置壶关万民于不顾?”

    书房内一片死寂。

    烛火跳跃,映着赵缜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明昭坚定的小脸。

    宋臣深深地看着明昭,眼中坚持化为了复杂的慨叹。

    “可是昭昭……”

    赵缜的声音艰涩无比,充满了无力感,“你是我的女儿,我怎能……”

    “正因为我是您的女儿,才更该去。”

    明昭截断他的话,“阿父,您心里明白,这是目前最优的选择。您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明昭放缓了语气,“阿父,信我一次。女儿并非莽撞。我会带上陈岱叔父,他勇猛忠义,可护周全。带上怀远,他机警细致,善于察探。再让陆野同行,他持重稳妥,可协助应对。有他们三人与亲卫护持,加上宋先生和谢叔父为我筹划细节,拟定方略,女儿有七成把握,平安归来,并为壶关带回喘息之机,乃至西进之路。”

    她看着父亲痛苦挣扎的脸,轻声道:“阿父,有时候最大的保护不是将雏鸟紧紧藏在羽翼下,而是教会它飞翔,信任它能穿过风雨。壶关的雏鸟,已经长大了,她想为这个巢穴,去衔回救命的枝叶。”

    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秋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带起枯叶沙沙作响。

    赵缜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布满了血丝,但那份挣扎的痛苦,渐渐被沉重的、不得不为的决断所取代。

    他看向宋臣,宋臣缓缓点了点头。

    “陈岱,陆野,赵怀远。”赵缜声音沙哑,“即刻来见。”

    两日后,壶关北门。

    秋风萧瑟,旌旗猎猎。

    一支精悍的小队伍已准备就绪。

    人数不多,仅百余人,皆作商队护卫打扮,却个个眼神锐利,步履沉稳。

    三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准备好的礼物——

    明昭换上了一身料子普通但整洁的胡服,头发束成简单的男童式样,外罩一件御风的斗篷。

    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赵缜为她整理了一下斗篷的系带,动作很慢,很重。

    他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化作一句:“昭昭,务必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一切以平安为上。”

    “女儿明白。”明昭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眼眶微红的祖母和紧紧攥着帕子的明淑,对她们露出安抚的笑。

    陈岱一身普通武士装扮,挎着刀,像座铁塔般立在明昭车旁,沉声道:“将军放心,末将在,女郎在!”

    赵怀远向赵缜和宋臣深深一礼:“将军,怀远定护女公子周全,不负所托。”

    宋臣裹着厚裘,站在赵缜身侧,脸色比秋风更冷白。

    他将一份仔细斟酌过的应对方略和可能遇到的变故对策,交给了明昭和赵怀远,低声道:“见机行事,切记。”

    “好。”明昭接过,收入怀中。

    时辰已到。

    明昭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看了一眼壶关那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有几分苍凉的城墙,转身,登上了中间那辆马车。

    “出发。”

    车辙滚动,马蹄踏响。

    这支队伍,载着壶关未来的希望与沉重的赌注,驶出城门,向着东南方向,邺城所在的未知险地,缓缓而去。

    赵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化作天地间一缕微不足道的烟尘。

    秋风卷起他的袍角,寒意透骨。

    宋臣低声道:“将军,回吧。女公子非常人,当有非常之运。我们需将内部稳住,方不辜负她此行冒险。”

    赵缜收回目光,“传令,即日起,流民接纳暂缓,严查细作。所有屯田军民,加紧秋粮入库,清点仓储。工坊全力生产御寒之物与军械。各部兵马,加强操练,随时待命。”

    他的声音在秋风中传开:“在昭昭回来之前,壶关绝不能乱!”

    车队驶出壶关地界,官道两侧的景象便悄然变化。

    曾经的农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被焚毁或废弃的村落。焦黑的断墙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野草在瓦砾间疯长,枯黄一片,秋风扫过,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陈岱策马行在明昭的马车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沉默了一会儿,粗声道:“女公子,这一路只怕不太平。若是看到什么腌臜事,莫要害怕,有末将在。”

    明昭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沉静地掠过废墟。“陈叔,卫先生回来便病倒了,可是在长安看到了什么?”

    陈岱握紧了缰绳,握到手背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半晌,他咬了咬牙,像是要把涌上喉头的恶心硬生生咽回去:“匈奴人,还有好些别的胡部,打下城池,抢光了粮食,就把人,把汉人,当军粮。他们管这叫两脚羊。老瘦男子叫饶把火,意思是得多添柴才煮得烂。年轻妇人叫不羡羊,意思是味道鲜美赛过羊肉。小孩儿叫和骨烂……”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刀子,“长安那些地方,胡人公然在集市上卖!现杀现卖!就跟咱们关内卖猪羊一样!”

    陈岱的眼睛都有些发红,“卫先生去时,长安城里那些曾经的王侯府邸、繁华街市,如今如今搭着棚子,挂着血淋淋的人,就那么挂着!旁边架着大锅,沸水翻滚,胡兵围着嬉笑,用刀子割下肉来,扔进锅里……还有人现挑现选,讨价还价!”

    明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如此赤裸裸的描述,依然像一只冰冷的鬼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曾经冠盖云集的通衢,沦为血肉屠场。

    文明的灯火熄灭,只剩下茹毛饮血的狂欢。

    卫衡那样一个饱读诗书、心怀锦绣的士子,直面这般景象,何异于将他的灵魂放在地狱业火中炙烤?

    “左贤王那个畜生!”陈岱声音愤怒得颤抖,“他宴请卫先生,席上……席上就摆着那道菜!还逼着卫先生尝,说什么此乃北地美味,卫先生既来通好,当入乡随俗。”

    明昭闭上了眼睛,仿佛能看见那奢华的胡帐中,金杯玉盏旁,摆着何等令人作呕的东西。卫衡苍白如纸的脸,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和那强压下去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与呕吐。

    “卫先生他……他硬是忍下来了。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点笑,说‘谢大王盛情,然衡自幼体弱,脾胃不佳,恐无福消受此等厚味’。他把话题引到了岁贡和壶关的窘迫上,把自己说得卑贱无比,把匈奴捧得高高在上……这才混了过去。”

    “那几日,卫先生白天与那些豺狼周旋,晚上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一合眼就惊醒,跑到外面吐,可胃里早就空了,只能吐些酸水……回来的时候,他人就有些不对了,话少,眼神直愣愣的。能撑到壶关才倒下,已是……已是凭着胸中一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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