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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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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中医官……便是这般处理的?”

    江孟澋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手下却已开始小心清理药渣和挖开异物。

    “……战时仓促。”

    知解慎川不愿细说,江孟澋也不再言语,只专注地将特制的金创药膏均匀敷上。

    药膏清凉,触及伤口时,解慎川呼吸微顿,手臂也绷紧了一瞬。

    “疼?”

    “无妨。”

    江孟澋抬眼看他,却见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唇线抿得笔直。

    重新包扎时,江孟澋的动作格外轻缓。细布一层层缠绕,将那狰狞伤口仔细覆盖。

    就在即将收尾之际,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解慎川腕内侧一处极隐蔽的旧疤。

    那不是新伤,而是多年前便有的、一道浅浅的白色痕印。

    江孟澋动作停了一下。

    这处旧疤,他认得。

    那是许多年前,解慎川说是练剑时不慎划伤所至。

    不深,但他说疼得厉害,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最后还是江孟澋亲手给他上药包扎的。

    “怎么了?”解慎川察觉到他的停顿。

    “没什么。”江孟澋垂下眼帘,迅速打好最后一个结,“好了。这药膏你带回去,每三日换一次。切记伤口勿沾水,勿使大力。”

    他将药罐推过去,却见解慎川并未立刻收回手,而是看着那包扎整齐的腕部,又静默良久。

    “孟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方才问我,这伤如何来的。”

    江孟澋抬眸。

    解慎川的目光却未与他对视,只望着那截细布缠绕的手腕:

    “北疆最后一战夺粮之时,蛮军将领垂死反扑,用的是特制的弯钩刃。不是砍,是撕扯。他拼死想毁掉粮仓,我拦他,这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其实当时,若非师父及时一箭射穿那人咽喉,我这只手,怕是保不住了。”

    江孟澋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侧脸,那面上没有后怕,没有庆幸,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九死一生的,恐怕不止那时。

    “所以你不写信,”江孟澋缓缓道,“是因为不知……能否全须全尾地回来见我。”

    解慎川终于转过目光,与他对视。

    那双总是蕴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江孟澋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孟澋。”

    解慎川道:

    “有些路,踏上去便不能回头。有些选择,做下了便要承担后果。我这只手保住了,是运气。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不必知道这些。你只需记得,无论我作何选择,走何道路,皆是我心甘情愿。而你,有你的路要走。”

    “什么你的路我的路,难道只能各走各的么?”

    解慎川没有回答。

    “也罢,就当你是疼傻了。我不和傻子计较。”

    解慎川闻言,不住笑了,却似有话呼之欲出又咽了回去。

    江孟澋道:“我知你刚回来,府中定有要务待处理。”

    “知我者,唯有江孟澋。”解慎川坦言,接着拾起案上的药罐,“改天再同我讲讲这印书和制举之事。”

    “好。”

    待解慎川离开江济堂,江孟澋独自立于案前,低眉垂头看着方才为他包扎的两只手。

    从解慎川踏进书房的那一刻起,江孟澋便察觉,这人看似随意的举止下,定藏着什么未吐之言。

    江孟澋原想投石问路,用他入仕的决择作为试探,而解慎川的应对却比他预想的更沉,就连玩笑后的畅言也未能让江孟澋定神。

    为何至此?

    烛影摇红间,数月来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又幽幽浮上心头。

    梦中,当他决意踏入翰林医官院时,那张与解慎川一般无二的面容上,是何光景?

    并无这般沉郁的拦阻。

    梦里的他会执着自己的手道:

    “你想去,便去。宫闱非比山野,人心难测规矩森严。但莫怕,有我在。不论你在何处,我能护好你。”

    坦荡热烈,似能驱尽阴霾。

    可现在的解慎川呢?

    何其迥异。

    江孟澋缓缓落座。

    医者的实证之心与那些诡谲梦影在胸中交缠。

    人常言道“相由心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阮嵩的形容气度,确与十数年来自己眼中的解慎川一般无二。

    可为何在此事上,梦与现实竟判若云泥?

    况初识他时,那人还会说声:“喜欢便做。”

    现在莫说梦里梦外了,江孟澋给他处理伤口时,他的言行好似也和以前有些相左。

    细想这十余年,解慎川待他,固然肝胆相照。

    可那谈笑风生之下,似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壁。

    亲近却不狎昵,关切却守着分寸,“挚友”二字,被他时时挂在嘴边,仿佛一道刻意划下的界河。

    从前只道是他性情疏阔,不拘小节。

    如今想来,父亲江芾的旧事、百年前那对人物的憾事,自己并非不知。

    解慎川自然也清楚。

    可他此刻的激烈反对,那份深藏的惊惧,却让江孟澋感觉,他信的不仅是这些旧事传闻。

    难道他真将市井那些转世谶言当了真?乃至因此困住了自己?

    这念头一起,江孟澋便觉几分无稽。

    他自幼习医,信的是气血经络、阴阳辩证。

    天道渺远,何曾真在人心上烙下这般分明的印记?

    可解慎川那眼神沉得近乎痛楚,躲闪间藏着欲说还休,若非深信某种无形的桎梏,何至如此?

    或许,这世间最难诊的,并非肉身之疾,而是心腑间自己画地为牢的执念。

    他微阖双目,复又睁开,拿起印书局前些天送来的书目,纸页翻动的脆响带来一种踏实之感。

    无论解慎川困于何种念头,那笼在他心头的阴翳,是真切的。

    既已看清,就不可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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