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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小心翼翼探寻着我的消息,我的恢复情况,试图以这样的关心,让我原谅他,我很想就此与他同归于尽,但终究还是在半月的冷待之后妥协。

    即便我恨他,我却不得不去维护这样微妙的兄弟关系,因为在桩国子监伤人案的陈词之中,他是在我被报复之时极力维护我的好弟弟。

    范氏兄弟,和睦恭谦,一时传为美名。

    是日阴天,范谦再度来我院外,我让人请他进来,他略有慌乱,目光瞥见我的双手时,又快速避开,只问我:“阿兄伤势好些了么?”

    他这一声阿兄叫得何其恳切,在此前数年相处之中,他都未曾这样客气地叫过我。

    我心中气血翻涌,几乎站不住脚,却仍旧弯下眉眼冲他笑道:“已大好了,劳阿谦挂心了。”

    范谦蹙眉,动了动唇,似乎不习惯这样的亲切,良久他道:“……对不起,阿兄……”

    我并不想接受他的道歉,于是即刻打断他,故作轻松:“哦对了,你身上有钱没有,我前些时日在流云斋里寻到几本古书,但价钱太贵了,买不起,倘若你身上有银子,借我一些罢,我是练不得书画了,但若能得古书相伴,也不算无趣,如何?”说着,我向他伸出手去,一派真诚地望着他。

    范谦微有怔愣,随刻翻遍全身,摸出一个钱袋子递来,语中紧张:“我留不住银子,身上暂时只有这些了,倘若你不够,我去找母亲要,晚些给你,你不急罢?”

    我轻笑着接过,打开钱袋子瞧一瞧,嚯,哪怕他留不住银子,袋中银钱也不少,我顿时目色一亮,捏住钱袋道:“够了够了,不过我可不保证我去了之后,不会又再看上几本,到时候再问你拿,你可不能拒绝。”

    范谦顿时轻松起来,弯眉粲然笑着:“自然!阿兄想要多少都可以!”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你快回去罢,哦对了,倘若你问主母要银钱,可不能说是给我的,我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还给你。”

    他即刻摇首:“不必还了,都是自家兄弟,岂有借的道理?”

    我深以为然,再度催促他离去,在我轻笑和蔼的目色之中,他脚步轻快地跑向院门,并伸手向我挥一挥,我回以同样动作,注视着他的背影,等到再看不见他的身影时,面上僵硬的笑意已不知是什么模样。

    我用力握紧手中钱袋,像是紧攥着自己的心脏,掐得面目全非,缓步走向院中池塘一侧,漠然解开钱袋,轻轻一倒,看那些银两在咚咚声中悉数坠入池中,最终挥手,将钱袋甩入其中,如同我的骨气一起被彻底淹没。

    随后我快步奔向书房,将屋中笔墨纸砚悉数拢在一处,又愤然丢出门外,在我的摔砸之中,那方惯用的砚台裂了一角,墨条亦断裂开来,我还不解气,将笔架,书画统统扔向屋外。

    顷刻间,喉中涌上铁锈味道,嘴角似乎亦有液体流下,我伸手抹去,陡然呵笑出声,目之所及,只见手背一片鲜红,原来所谓的气急攻心,是这样的场面。

    我的口中被鲜血盛满,方才吐出,又再度涌上,月白色衣袖亦被鲜血浸染,触目惊心,我只觉一阵快慰,好似这样才能够将我数月来的怒气不甘尽数发泄出来。

    我在遍地狼藉的书房中狂笑不止,天际突然一道惊雷响过,我一瞬怔愣,紧接着闯入耳中的是雨水砸在屋檐上的声音,我僵硬地转过头去,脑中空白,那些凌乱不堪的笔墨纸砚与书画在雨中挣扎,被打湿成狼狈模样。

    我忽觉一阵心痛,陡然奔出门外,跪在石地上,慌乱将那些书画抱住,又急切地去将笔墨纸砚抓回罩在身下,眼前景物一片模糊,我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其它,只是无力而痛苦地跪在雨中。

    大雨之下,急切的脚步声传来,一柄伞撑在我的头顶,我自朦胧之中望去,依稀分辨出是阿娘的身影,她伸手将我拢入怀中,用力抚摸着我的头,唤我:“骘奴,骘奴。”

    我怔怔靠在她的脖颈,目光涣散,只紧抱住怀中的笔墨纸砚,喉中的鲜血令我无法顺畅发声。

    那场大雨之下,我第一次品尝到绝望的滋味,第一次体会到,我与他们是不同的——

    “阿娘,我不配站在那儿么?”

    阿娘身躯一僵,将我狠狠抱紧,纸伞跌落在地,雨水再度打在我的身上,我几乎要喘不上气,在惊雷声中,阿娘痛哭不止。

    第46章

    孙悦之的到来令我倍感快乐, 她见识广博,虽不擅翰墨丹青,但见解独到, 此后我便多次去寻她,她也都以礼待之, 与我相谈甚欢。

    我在此再度寻找到一些快慰洒然,对孙悦之敬慕至极, 倘若我能够像她一样, 是何其有幸之事。

    此后我与妙真、赵娘子,以及冯大家常常与她相坐, 谈论书画, 天下见闻,往往笑声不断。

    公主却并不参与, 京中常有书信往来, 想来是朝事繁杂, 令她脱不开身, 我未曾去打扰, 那些局势其实与我已无太多关系。

    一日午后,我再度拜访孙悦之, 她在收拾行囊,告诉我后日便要离去, 我有些失落,她同样也有些遗憾:“可惜此行未能得到薛三娘子的墨宝。”

    我微微怔愣,询问她:“娘子说的可是薛觚?”

    孙悦之惊喜:“李娘子也认得她?”

    我摇首笑道:“只是听闻而已,并不相识。”

    她略有惋惜, 道:“薛三娘子的丹青即极为出彩, 也是令人盛赞不已, 此前我得贵州器重,为她寻书画,也见过薛三娘子的墨宝,想求得一些,但想来她在宫中太过忙碌,无法作得许多,这一回来我还以为能见到她。”

    我在国子监中其实听闻过薛觚的才名,但到底与她并未深交,也不曾见过她的画作,想来她没有遇到那些事,在孙悦之的推崇之下,也会是一位名家罢。

    孙悦之见我沉默,又轻笑道:“娘子其实已然很是幸运,能入贵主之母,若非有贵主相助,我这书画商的生意未必能做得如此顺畅。”

    我不由疑惑:“孙娘子此话何意?”

    孙悦之道:“贵主极为欣赏世间有才女子,有许多墨宝,也是因贵主出言说甚是喜爱,才能令其展现于世间,我曾听闻当初薛三娘子入狱,也是贵主相求故太子,才保下她的性命,更令其入宫中为宫女教习,娘子不曾听闻么?”

    我微微愣神,其实这件事,我是有些印象的。

    当年薛觚入狱,我深感惋惜不已,但却做不得什么,只能去狱中见她,希望能为她开解几分。

    那时薛觚方受刑,靠在牢壁之上,形容憔悴,但神情坚毅。

    国朝刑狱,除却高门官宦子弟,一旦入狱,男子皆须领杀威棒十杖,女子则受夹刑。

    我看着薛觚肿胀的双手,一时悲从中来,不由深深握紧双手,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双手是何其重要的东西,我生怕她因此如我一样成为废人,薛觚却笑我:“先生还真是奇怪,不担心我的性命,只担心我的双手会否因此报废。”

    我略觉赧然,却又道:“倘若你没有入国子监,便不会遭此大难,我怎能不惋惜?”

    薛觚摇首笑道:“先生,我虽为女子,却也希望能与世间男子一样,展露才学,位列朝堂,也会期盼自己的才华能流传后世,让世人知晓,女子不是只能守在闺阁之中,生儿育女,那并不是女子的一生所求,我也有理想,有一颗求学之心,这也算是“为天下先”罢。”

    她眼中不见任何痛苦,只如山海辽阔,澄然明净,我深叹气,心中一阵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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