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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融水性》47、躯体化(第2/2页)
像支撑他站起来的那些东西——意志、情绪、力气——全部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形状。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姿势,像回到子宫里的胎儿,把所有脆弱的部位都包裹起来,只留下后背面对这个世界。
他的后背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脊椎骨开始、向两侧蔓延的震颤,像有电流从脊柱里窜出来,沿着神经游走到四肢的每一个末端。
代林走到另一边,蹲在他面前,与他对视,握着他的手,再靠近他一点,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不说话静静的,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后背。
方铭洲闭上眼,感受他额头传来的温度,慢慢的他的手不那么抖了。
不是完全停止,而是从剧烈的颤抖变成了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代林的指尖传过来,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一直传到他的心脏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快要爆炸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方铭洲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代林的手背上。
许久,他睁开眼看着代林。
“我们睡觉吧,我可以了。”
代林拉开两人的距离,点点头,上了床。两人面对面,代林还在握着他的手。
代林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方铭洲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胸腔的起伏比正常的时候大一些,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急促得让人害怕了。
代林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拇指在方铭洲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什么规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方铭洲正常的时候,正常的像任何一个普通人。
但那些不正常的时候呢?有多少次?
代林开始往回翻记忆。
第一次见他发病是在车上,他拼命的把自己往外推让自己走,还有一次是他来还衣服,方铭洲喝了酒神情语气很是冷淡,还有在面馆那次突然的震颤也是和这次一样的躯体化。
每一次都很克制,十分克制,努力控制自己,尽可能不伤害到他。
方铭洲不轻易让人走进他的世界,不轻易让人看到他的伤口,不轻易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
但他让代林进来了。
但代林不确定,方铭洲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把那扇门关上。
如果他关上了呢?
如果他不再愿意让我管这些事呢?如果他不去医院、不吃药、不告诉任何人他有多难受呢?
如果下一次发作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呢?而是像之前那样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呢?
他不敢往下想了。
方铭洲的手指动了一下。
代林的心跳漏了一拍,以为他醒了。但方铭洲只是翻了个身,面朝代林的那一侧转到了另一边,只留给代林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
他看着方铭洲的背影,心里有些酸软。
不是那种想哭的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不甘,又像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害怕。
他害怕方铭洲有一天不在了。
不是那种“不在了”的普通意思,而是有一天方铭洲会因为这个病忽然变得很陌生,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不会笑不会闹不会跟他吵架不会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人。
然后那个人会消失,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那样,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代林把方铭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知道这个力道可能不太舒服,但他控制不住。他必须握着这只手,必须感觉到这只手的温度和存在,才能让自己相信方铭洲还在,还在这里,还在他身边。
方铭洲没有挣开。
他可能已经睡着了,也可能没有。但不管怎样,他没有挣开。
代林的拇指停在了方铭洲的虎口处,那里有一小块薄薄的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磨出来的。
他用指腹来回蹭了蹭那块茧,粗糙的,有颗粒感,像砂纸,又像某种干涸了的东西。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那些“明天”的事情,等天亮了再说吧。
现在,他只想握着方铭洲的手,看着他在月光下微微蹙起的眉心,听着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在这个狭窄的、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存在的空间里,再多待一会儿。
再多待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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