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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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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行那日,薛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做贼似的从袖里摸出个小匣子,塞进展毓手里。

    薛珍轻叹一声:“你爹这人为人刚直,想必也拿不出多少盘缠给你,这是娘的嫁妆,你贴身收好。京城不比咱们小地方,若是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打点逢迎的办法。”

    “……”

    展毓掂了掂匣子的分量,一阵默然。

    若是让展钧知道自家夫人偷偷资助儿子去京城打点逢迎,只怕要气得吐血不可。退一万步讲,若京中的人情世故仅凭这点东西便能打通,那满朝文武倒真算得上两袖清风了。

    展毓见他娘言语之中已经红了眼眶,便不再推辞,只得收下。纵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也没有动用母亲嫁妆的道理。

    他替母亲拢了拢披风,笑了笑:“娘,儿子此去,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还要给您挣个诰命夫人当当。”

    出了正月,展毓便带着卫仪上路了。

    从临安到京城,走的是运河水路,再转陆路。一路舟车劳顿,卫仪从小在流民堆里滚打长大,本以为是个糙人,没成想一上船就吐得昏天黑地,偏生碰上运河里南来北往的商船太多,河道一时承载不下,堵得舳舻相接,在水上耽误了许久。

    后来转了马车,卫仪更是颠得连黄水都快吐干了。展毓身为公子,一路上倒像伺候大爷的,没少给书童端茶递水。如此走走停停,硬生生在路上磨了两个月,才终于望见了巍峨的城墙。

    天子脚下自是与江南截然不同,初春草木尚未复苏,见不到半点绿意,朔风裹挟着尘土,刮在人脸上隐隐作痛。行人皆是行色匆匆,大多揣着袖子,缩着脖子。

    一入内城,展毓并未急着找地方歇脚,领着晕头转向的卫仪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宽敞的院墙外。

    此处是户部下辖的一处官家草料场,进进出出的全是运送军马粮草的辎车,马粪的味道冲鼻得很。

    “公、公子……呕……”卫仪死死捂着鼻子,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晕车劲儿又翻了上来,“咱们来这干嘛呀?”

    展毓回过神来,再抬眼时,已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展毓随口胡诌:“京城里的草料价钱,最能看出边关的战事紧不紧,户部缺不缺钱,我这是在观察国运,学着点。”

    卫仪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小声嘟囔:“公子真是神人,看个马粪都能看出国运来……所以国运如何?”

    展毓眉头微蹙,掩鼻拂袖转身便走,大概意思就是臭不可闻罢!

    等他们摸到谢府大门时,已是日暮。卫仪看着门口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咽了口唾沫:“公、公子,咱们真要住这儿?”

    “怕什么?不过是借住几日,探探风向,等在外头租到合适的住处,找个由头搬出去便是。”展毓神色自若。

    这座宅子的主人便是当朝工部尚书谢焕,谢焕乃是两朝元老,改朝换代后非但没被牵连,反而青云直上,成了当今皇上倚重的柱国之臣。

    按理说,展毓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之子,连谢府的门槛都够不到,但偏偏谢焕就是展钧当年在翰林院时的座师。

    前朝的时候展钧跟着一帮愣头青上疏,触怒龙颜,被一脚踹到地方。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唯独谢焕没急着撇清干系,反而在私下里常叹“吾门下风骨铮铮者,唯展钧一人耳!”

    这位谢大人在民间的名声,却有些一言难尽。市井街巷间,关于谢府的八卦能编出好多戏文,都说他宠妾灭妻。

    谢焕的原配夫人出身名门,生下的嫡子谢青晏规矩本分,学问极好,动辄遭谢焕严厉训斥,反倒是那外室所出的庶子谢青藜,斗鸡走狗、不学无术,却被谢焕宠上了天。坊间传言,当年谢夫人就是因为这外室子进门,活活气得香消玉殒的。

    两人刚靠近石阶,侍卫立刻横刀一拦,虽未拔刀,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气焰,吓得卫仪像个鹌鹑似的缩到了展毓身后。

    展毓也不恼,朝他们温和一笑:“劳烦二位通禀一声,临安展钧之子展毓,特来拜见老师。”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这人衣着寒酸,身边还带着个土里土气的书童,冷笑一声:“大人发过话了,最近正值春闱,为避嫌,凡是自称门生故旧的,一律不见,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卫仪急得直挠头,探出半个脑袋争辩:“嘿!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我家老爷真是谢大人的门生!”

    侍卫面色一沉,手已按上了刀柄。

    展毓眼珠一转:“不见学生?那若我说,我是你们家二公子的朋友呢,劳驾通禀一声,我找谢青藜。”

    侍卫一听“谢青藜”三个字,脸色更难看了。谢二公子是京城有名的败家子,每天来找他逛窑子听曲的纨绔子弟能把谢府的门槛踏破,老爷不管,他们这些下人更是头疼。

    “滚滚滚!”侍卫不耐烦地挥手,“再不走我拿棍子赶了!”

    展毓:“......”

    谢青藜在京城的名声,怎么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

    侍卫正要发作,忽听得门内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衣着华贵的锦衣公子哥儿走了出来,一脸的不耐烦:“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外头冒充小爷的朋友?小爷我都好几个月没去……”

    他看见展毓,就像是老鼠见猫,那股子无法无天的跋扈劲儿瞬间烟消云散,硬生生挤出一个灿烂得近乎谄媚的笑容。

    “哥!你怎么现在才到!”

    谢青藜几步窜下台阶,拽住展毓的袖子,那叫一个亲昵熟稔,哪里还有半点京城恶少的样子,活像个见到了克星的熊孩子。

    当年谢焕回江南丁忧,顺道把谢青藜带去了临安。谢青藜横行霸道惯了,这混世魔王没少惹事,结果不长眼惹到了展毓头上,被展毓连削带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硬生生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此后谢青藜一见展毓就觉得肚子痛脚抽筋,偏偏又犯贱,爱巴巴地贴上去找虐。

    侍卫默默退到了门口,还冲卫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卫仪倒也大度,学着自家公子朝他们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既往不咎。

    “到了京城怎么也不提前跟小弟说一声,我好派八抬大轿去接你啊!”谢青藜拉着展毓就往门里拽。

    展毓不动声色地拂开他的手:“八抬大轿就免了,你家门槛太高,差点进不去,哪敢劳谢二公子大驾。”

    谢青藜一听,立刻回头,狠狠瞪了那几个守卫一眼,转头又对着展毓赔笑:“哥你别跟这些下人一般见识,你是不知道这几日有多少人来拜访我爹,打着各种旗号的都有,虽说我爹是德高望重,但那俞家也是啊,怎么没人去找俞大人,全跑我们家来了?”

    卫仪憨憨地说:“大概是因为谢大人看着比俞大人和善些?”

    展毓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活成了人精的老狐狸,心切开来全都是黑的,哪有和善的。

    两人在前厅花厅里坐着聊了一会儿闲篇,外间方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焕一袭绛紫朝服,步入厅堂,一边走一边由着侍从替他摘去头顶沉甸甸的发冠。他身量清癯,宽大的朝服穿在身上略显空荡,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却神采奕奕。

    “毓儿来了。”谢焕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下人刚奉上的热茶。

    展毓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坐吧。”谢焕抬了抬眼皮,“你父亲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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