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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婢骨》14、相伴(第2/2页)
因为挂念圣上,宁愿撂着颐养天年的生活,赖在宫里当哈巴狗。
他掌管的司礼监,代圣上批红,口谕、密旨皆由他们拟,这些都是宫女不能插手的。圣上的旨意多用飘忽不定的字条谜语,刘伦作为御前的人,朝中官员有大笔大笔塞银子的,只求刘伦吐露一二圣意,免惹杀身之祸。
另外,作为巅峰的太监,他对低贱小太监有生杀大权。犯错了,生病了,是死是活,全凭他一句话。将来秀女入宫,列位小主子们想觐见陛下,也得过了他这道关。
尽管刘伦有诸多特权,他这一辈子仍然不值得。
悲欢交织,耻辱与荣耀,难以尽说。
弦姒自己心里也明白,她若不自梳或出宫,与刘伦对食是最好的归宿。可如今有圣上的庇护,包括刘伦在内谁又敢打她的主意。
她暂时也想不清楚。
夜半,无风的宁静夜晚。
月亮的影姿若隐若现,罩下凉爽的阴影,几缕墨蓝的云飘在漆空。
乾清宫,值夜的宫女太监各司其职。
最内寝,帘幕半敞着,圣上握着一卷书,偶尔翻页。殿内一灯如豆,昏暗发黄的氛围,飘漾着肃穆的气息。
良久,函徵放下了书,阖目浅寐。
眉眼的冷色,浮在微暗中,年轻的面孔。
弦姒在安分侍立殿内,抬一下眼皮子都算僭越。等了片刻,她近前屈膝跪在他床畔,轻柔不扰人的音调:“圣上,要安置了吗?”
主仆的一个在床下一个在床上,一个仰首一个垂首,相隔距离不过尺余。
函徵清冷斯文,“什么时辰了。”
“亥时一刻了。”她体贴地答,“圣上日理万机着实辛苦,奴婢替圣上灭灯。”
“不急。”
殿内袅袅飘着香雾,随着旋转的冰轮,太腻了些。
函徵道:“把香先熄了。”
“诺。”弦姒拿木杆挑开香炉。
函徵隔窗眺向明月,斑驳、朦胧的白纱,映着他黑色的剪影,室内也冷峻空灵,安详,稳当,黑暗给人以安全感,有种白日无法触及的美。
“今夜月圆。”
“今夜是十五,月亮最圆了,明后日就要侵蚀了,逐渐变回瘪瘪的月牙。”
弦姒蹲地一边拨弄着香灰,一边和主子搭话,“奴婢来当差的路上望见天上的大月亮,心里被照得敞亮。”
函徵影儿撒在月影里,似含着愠:“朕倒被月光照得敞亮,不得安眠。”
弦姒赔笑道:“那奴婢不敢喜欢月亮了。”
他淡淡微笑:“那倒也不必。”
弦姒将香炉盖好,室内黏腻的气味减淡。主仆再无其他事可做,却又不肯就此睡去,辜负这和谐宁静的夜晚。她像根柱子似地立着,氛围既严肃,也挡了他的光。
函徵一拂袖:“坐罢。”
作为他最疼爱的婢女,晚上独处时很多时候,她能蜷腿坐在床尾帘幕垂下来的一角,免得长得双脚发僵。这是惯例了,夜夜如此。
弦姒便也不推诿,谢了恩便蹲坐下,主仆更放松,更容易进入睡眠的状态。
函徵的眼珠倒影着羊角灯,淬得如玉如刀,饶是万籁俱寂的时刻,他给人感觉仍是冷感锋利的。比起他理所应当的松弛,弦姒像蜷缩在黑暗角落中的影儿。
“怕黑吗?”
静穆中,他冷不丁问。
弦姒闻声,从深处拽出一个微笑:“奴婢不怕。况且今日月亮这样圆,圣上若有吩咐,奴婢走夜路都走得稳着呢。”
函徵颔首,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守夜难熬。”
守夜的辛苦是最让人难熬的。
“有幸侍奉圣上,奴婢深以为傲,不曾难熬。况且圣上宽厚,还允许奴婢坐卧。”
弦姒在床脚用黑夜般沉静的节奏徐徐回答,虽是冠冕堂皇的话,确实有七分真。守夜的活儿是她竭尽全力争取来的,能侍奉皇帝,也确实是她一直引以为荣的事。
“不用跟朕如此见外。”
他没再说什么了,随夜一同沉眠,偶尔的关心,销声匿迹了。
翌日清晨,弦姒正为皇帝更衣,系到下裳第三枚盘扣时,青幕外隐约人影晃动,像飞檐走壁的蝙蝠,利落地跪地叩首,低声道:“主子——”
那肃杀的音色,嗜血的气质,鳞爪凶扬的飞鱼服,是昨夜潜伏在黑暗中的锦衣卫。
函徵会意,道:“讲。”
那名锦衣卫名叫卫凛,密探皇后姜氏之家。姜父与太后是表亲,帝后还未成婚,姜父便暗中拉拢朝廷官员,给内阁好几名大员都送了厚礼。
此等绝密之事,被卫凛窥知,字条上清晰写着结交官员的名单。
“敬呈圣上。”
抱厦内静寂,只有弦姒一个更衣的奴才。
函徵拍了拍膝边弦姒的头,温声支使:“去拿过来。”
弦姒悚然,涉及政事不敢马虎,起身掀开帘幕,恭敬从卫凛手中接过字条。她避讳深深,不敢偷看半眼,余光扫见了密密麻麻,带着绝对的敬意,双手捧交。
函徵揭开字条,淡然睃了眼。
然后,拂了下手。
锦衣卫得令退下,铿然有力。函徵将字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字条上至少记录了三十余个名字,他瞥一眼便记住了。弦姒心惊,愈加专注做手头上的事,装作无知无觉的木头人,为他系好下裳的最后一个盘扣。
“奴婢为您穿靴。”
她跪伏得低微,烛台上飘落几缕纸烬,飘飘洋洋,落在她头顶。轻飘若无的不是灰尘,而是三十余个官宦之家抄家灭门的血腥命运。
弦姒下意识抬起眼,恰好撞进他冰冷的斜睨中。
“听见了什么?”他轻掐起她的下巴。
方才那等大事,被她一个不该听到的奴才听到了。
弦姒立即想到了两个词:灭口,凭方才那名锦衣卫的身手,杀人就像碾碎蚂蚁一样。
“听了就听了,朕信你。”
函徵的口吻如若一阵漆黑峡谷的风,充满了冷静到可怕的秩序感。见她呆若木鸡,他揉揉她的脑袋,百无禁忌,拿出主仆之间的信任与亲厚,温柔似水,似在解惑,也是在叮嘱:
“但这是秘密,替朕守着,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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