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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内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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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未到,天色薄暮,弦姒正领着交班钥匙,填写名册,刘伦身边的王福禄忽然过来,对她道:“今晚,你到内寝值夜,侍奉圣上。”

    弦姒乍闻此有点愣,“遵命。”

    刘伦调整值夜班子,因为陈秉忠死了的缘故。可是,陈秉忠生前只是个守门的,刘伦膝下多少干儿子,哪个不乐颠颠顶上,刘伦何至于让出珍贵的内寝差事?

    她面对圣上有种天然的惶恐,骤然到内寝中当差,这种恐惧蔓延成了焦虑。她和圣上某些方面的界限,似乎越来越模糊了。

    在最内寝值夜的奴才是不能用毡垫的,夜里最多蹲坐,负责彻夜守候主子。主子要水递水,咳嗽了递药,冷了加被褥,热了打扇子,仔细倾听主子夜间呼吸是否匀净、有无梦魇,作为太医院日常请平安脉的重要依据。

    因为有机会和主子夜半独处,挨得最近,守夜惯来是一等一炙手可热的差事。

    守夜的人同时也是主子最信赖的人,主子夜间安危全依仗于此。

    弦姒升到最巅峰,没有快乐,反而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

    须知攀得越高,摔得越惨。

    夜袭来,青灰色的薄云拢着明月,脊兽立在攒尖的四脊上,昂首挺胸,威严凶煞,半对着明月,潜伏在黑暗中,宫殿犹如酣睡的巨兽。

    内寝中,弦姒用杆子将枣红和金色的格子关闭,挡住了汹汹的夜风。提前铺好了被褥,暖汤,茶水沏好,静候圣上的驾临。

    陛下私人的静栖寝处,清净、玄虚,博山炉徐徐吐出海上仙山的云雾,瓶中插柳、荷、白桃、松柏,一眼眺来仙气缭绕,开阔疏朗。

    穹顶垂下的厚重云纹帐,饰以松竹云鹤,枕上绣北斗星辰,虚室生白,既是寝殿,也是极好打坐祈仙的私人领域。

    从寝殿布置就可以看出,他是个极洁净寂静之人,丝毫没有历任帝王穿金戴银的富贵俗气,不太受条条框框的束缚。同时,他又是个强主导性的人,理性秩序,心细如发,屋室的每一寸布置几乎都融入了他独有的控制风格,被用他的方式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种现场布局力……布置物如此,布置人更如此,无论内阁大员,还是后宫宫仆。

    弦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不容她多想。

    “见过圣上。”皇帝到来时,弦姒矮身俛首,睫羽如扇。

    函徵坐了下来,清峭挺拔的身形比剑更冷。弦姒心照不宣,膝行两步,神情稳当,替他宽解衣物,比起初时的慌张现下已然配合默契。

    “是你。”

    他淡淡叙述,眼神如钉。

    “以后由奴婢伺候圣上安寝。”

    她低眉敛目地解释。

    函徵衣裳薄薄的,发丝缀着小水珠,透着轻寒,清风两袖,刚刚沐浴过。

    许是内寝太静的缘故,弦姒神经一跳一跳的,周遭空气都感觉凉了一截。

    他没有过多问值夜的事,因为人选更换,正是他一手主导的。作为皇帝,他想要什么,根本不用明说,一记眼色足矣。

    明亮的烛火抖动跳跃,灼人目痛。弦姒将他褪下的衣裳叠好,用罩子盖住了蜡烛,顿时柔和昏暗的光线弥漫室内,覆了层黑纱。

    干毛巾平坦搭在臂上,弦姒询问:“是否要奴婢为您擦发?”

    函徵今夜气质锋利,旋着冷涡,峭壁危崖般难以接近。但他又透着人情味,对于弦姒的提议,都给予顺从,不曾为难。

    “嗯。”

    弦姒遂轻轻擦拭他的墨发,力道渐进,分外提心吊胆。她的膝盖离龙榻极近,几乎紧挨着——因为他不曾侧身,她只能这个略微奇怪的姿势擦到他的发。

    圣上极注重私人领域,伴君如伴虎,哪怕一个眼色的差池,都会大祸临头。

    弦姒庆幸那墨发已是半干了,加之室内熏暖,差事很快就能结束。否则,长时间与圣上清浅的呼吸交织,她不敢想象有多头皮发麻。

    被罩子盖住的蜡烛长时间接触不到空气,萎落得厉害,室内布满了雾气的黑暗,人,事,物皆被模糊,暗处几乎咫尺不辨。

    这样的光线显然不适合视物,弦姒犹豫圣上是否立即就寝,若是,则完全灭灯;若圣上还要捧书夜读,则得把蜡烛剪明些。

    “圣上,您请安歇。”

    她侍立面前,坐好了跪安的姿势,仪态温顺。估摸着圣上手中没拿书,是要直接安歇的。今夜她要坐更,帐外一角是她的归宿。

    然而,函徵没有即将入睡的迷蒙,相反,理智清醒得可怕。

    他幽幽问,“你替朕做主?”

    弦姒恫然一惊,以为是治罪的反话。宫里头用膳、就寝都是一等一的大事,许主子发号施令,谁也不能乱出主意。

    细一听,圣上音色平稳,无阴阳怪气的反意。

    “奴婢不敢替圣上做主。”

    她咽了咽喉咙,立即滴水不漏地改口,“圣上若欲读书或做些别的,奴婢伺候圣上。”

    函徵在榻上坐着,弦姒在地上俛首跪着,一上一下,天然的差距。

    他注视着她,她浑身哆嗦,可怖到令人不敢仰视。她越怕,他越盯着她。

    她那副谄媚样儿,宫里奴才惯有的姿态。但又有些不同,旁的奴才发自骨子的谄媚,她的谄媚则是刻意学来的,掺着虚假。

    空气冻结了,充斥着莫可言说。

    弦姒心水如潮。

    论侍寝,她实在不是一个灵巧的奴才。莫说漂亮话,连正常推进下去都难……又许是她第一次伺候就寝,不晓得流程。

    无论因为什么,被窘境卡住,圣心如渊似海不可揣测,她喉咙里塞满了厚厚的棉絮。

    长时间的俛首,她颈椎疼得像压了秤砣。她难受,又不敢说,更不敢稍动,唯恐御前失仪,一个差错万劫不复。

    正当此时,函徵两根微冷的指节蓦地搭在她下颌上。

    弦姒怔怔扬起脸。

    这顷刻,周围的万事万物都朦胧了。

    他仅仅探出手指,上半身姿态不动。弦姒浑身紧绷,没有私自挪开的权利,只得前倾着身子,竭力配合他的动作。

    此刻,她方看清了他,腰比想象中更为精瘦,肩膀更为宽阔,绝对的锐利感,近乎凶器的冷,似乎能将空气割出痂口。

    他掐她的下巴,似乎没有什么目的,仅仅因为他想。

    “圣上……”

    函徵注视她那样仔细,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都填入脑海。她的眉心鼻梁成秀丽滑润的一条曲线,他的手心稍稍移一下位置,动得极其缓慢,以便体验她的下颚的全部感觉。

    “在想什么?”

    他目锋如寒潭映月,能将她穿透。

    “奴婢不敢想。”

    她梗着秀颈,望着制高点的他。

    此刻,蜡烛已力竭完全燃尽,主仆二人一坐一跪,静静在冰冷刺骨的黑暗中。

    同床异梦,俱是回味悠长。

    时辰确实极晚极晚了。

    函徵捻了捻指腹,浅尝辄止,云层后移动的月影打在帘帐之上,忽明忽暗。

    片刻,他拍了拍她的脸:

    “安置吧。”

    弥漫于室内靡靡之气,被这简简单单两个字驱散了。室内又恢复了庄严,肃穆,黑暗,清朗,洁爽,二人的逾矩根本不存在。

    冷月高悬,心口闷闷。

    弦姒如遇大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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