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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婢骨》9、侍墨(第2/2页)
帝方能御批。
一时间,屋室内唯余寂静的颗粒摩擦声。
洁白的羊毫尖饱蘸朱墨之时,他的手又离她咫尺之遥了。她甚至能感受那种冰凉凉的气息,冷而清晰。
她呼吸窒着。
函徵或批或叉几笔落下去,锋锐,陡峻,凶悍,有人要杀头,有人要擢升,有人要流放了。从臣子的角度,得到皇帝御批,到底不是最坏的结果。几簿单独搁放、被原封不动发回的奏折,才是最羞辱性的打击,或许面临比杀头更悲惨的结果。
没错,他便是这样的阴晴不定,即便他是个身着道袍的修行之人,手上亦沾了累累的鲜血。落下的铡刀,杀伐无双。
弦姒脊背绷紧,仿佛被悍然施压的是她自己,竟隐隐本能产生逃离的念头,宁愿在冷硬地面上值夜,也好过在温暖的书房里侍奉。天威赫赫,震慑人心,她实在惶恐。
沉默如壁垒的冰山,重甸甸又窒息。
在大气不敢喘的威压中,度过了两个时辰,圣上方撂下了笔。
毫尖甩出一零星的朱红,像人血。
他起身松了松手腕,微微晃动脖颈,临于窗畔稍事歇息。
奏折批完了。殿内气氛缓和,雨过天晴一般。以前的奴才私下说过,圣上在朝政上多烦心都不会迁怒身边人,这是圣上素养极高,奴才生于本朝的恩幸。
弦姒吞着寂寞的空气,多年训练出来的直觉告诉她,该做些什么了,一个称职的奴才不该像木头桩子。一旦伺候得没有干爹刘伦好,她很快会被裁汰下去。
弦姒双手交叠在身前,近前去,上半身微弯,温声道:“圣上料理天下大事辛苦了,可否允奴婢为您松松肩?”
她水灵漆黑的眼珠恭敬向下,将胆怯深藏,还是被他睥见了蛛丝马迹。函徵不喜与人接触,却还是答应了,回到椅中,道:“来。”
弦姒面临挑战,好在她的揉捏掐功夫也是练过的,行过礼后,从容绕至他身后,探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初时比蜻蜓点水还轻,逐渐加强。
宫女是不允许留指甲的,她的手素常洗得又白又净,朴素的气质,伺候起人来润物细无声。他挺阔的肩膀和她的手,只隔了一层说薄不薄说厚不厚的道衣布料。
晨昏她替他更衣时,也是这样长久亲密地沾触。
函徵阖上了长目,遮掉了喜怒,似乎享受其中。
弦姒卖力巴结着,却始终摸不清他的情绪。他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冷感闭环,守序而禁欲,可以交心但不能靠近。
耳畔听他不咸不淡的问句:“哪一年入宫的?”
“回圣上,奴婢十六岁那年入宫的。”
“怎么选上的?”
“父母早逝,舅舅舅母送奴婢来的。”她合时宜地微笑了下,略去了其中许多经历。
“被苛待了。”他几乎一瞬间猜到。
弦姒无法解释苛待不苛待的问题,在圣上面前卖惨。
圣上站在她这边说话,让她感觉很暖。
“奴婢是自愿入宫的。”
“家中条件如何。”
弦姒赔笑道:“叫圣上见笑,奴婢靠种庄稼度日,有几亩薄田,尚可温饱。”
“百姓事,天下事。”函徵却并没有见笑之意,那口吻很奇怪,似怜悯百姓,又对百姓没半分怜悯似的。
他说什么,都因为他自己的规则。
片刻,他话锋一流转,淡淡感慨:“这样看,你出宫似乎更好些。”
弦姒头皮发麻。
这不仅仅是一个陈述句,极是危险,涉及父和君孰轻孰重的问题,层层套着陷阱。
撇开她与舅舅的嫌隙不论,若她说想回家孝敬亲眷,等于置她的贱民亲眷于皇权之上,大不敬。
但若一味表忠诚效忠皇帝,难免又担个不孝罪名,令人鄙薄轻视。
弦姒为他松解着双肩不能下跪,便用不卑不亢的口吻答:“圣上是君,也是父。奴婢孝敬圣上,自有邻里乡亲代奴婢照料舅舅舅母,忠孝可两全。”
“好一个忠孝可两全。”他似乎低低轻呵了下,睁开了眼,道,“停吧。”
弦姒微麻的双手小心翼翼停下。
“奴婢可解了圣上一丝乏?”她斗胆问。
他应了声,淡漠随意,既不需要关心人也不需要被关心。
弦姒很踏实,比起刚才杨梅渍的乌龙,揉肩的差事办得地道。
圣上为人很好,随着有幸与圣上接触得越来越多,她伺候得越来越得心应手。
她犹如都在两侧皆是万丈悬崖的刀刃上,从以前对圣上崇敬之外,又添了一层深深的畏惧,难以言说,并不仅仅来源于他皇帝的身份,更来源于他本人。
皇帝挥了挥手,今日书房的差事,算是了了。
弦姒放轻脚步退出去,很远很远之后,才敢悄悄喘了口大气。
抬头,天空湛蓝若水,一片白云漂浮。
两个时辰了,还没用午膳。刘伦见她脸上不寻常的神色,凑上前道:“侍奉圣上笔墨,做事可还利索?”
弦姒道:“一切还好。”
刘伦点点头,赞许道:“你要快速适应在御前的节奏,凡事做妥帖,莫惹主子厌烦。犯了什么不该犯的规矩,也要及时领罚。”
弦姒信誓旦旦:“奴婢都明白。”
刘伦叹然挥挥手,叫她用午膳去了。身子太瘦了,说句不该说的,他都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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