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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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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不上解释,捂住衣裳往院子里奔。原想钻回自己的厢房去,却见正房的门忽然开了,情急之下,一头钻进了最近的耳房。

    门上插上闩,她倾尽腹底的力气深深吸了几口气。

    看错了,一定是她眼花看错了。

    就那么一个背影,怎么就想到那人。

    再者,那人家在富阳,根本不是余杭人,而且算日子,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四处求医问药,说不定就和前世一样,在钱塘。

    她将这套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是将心头的阴云暂时驱散。

    一定是魂魄被拘在他身边的时候落下了病根。

    日日夜夜看着他起居坐卧、批奏章、发头疾、渐渐地疯起来、癫起来、痴呆腐朽、形容枯槁。

    他各样的身影都已深深印在她的脑袋里,抹都抹不去,所以但凡看见有几分相似的,总是不免联想。

    她抬手狠狠往脑袋上拍了一拍,长长吁了口气。

    推开窗缝往外瞧,正看见何氏的大丫头怜柳经过,便求她取件干净衣裳来。

    怜柳进来递给她衣裳,一眼瞅见她内里佩的香囊。

    “难怪你走到哪都是一身药味,原是这个!”

    姚月憨然含笑,这东西是她自己配的,驱虫醒脑最是有效,旁人还没有呢。

    ......

    三郎走不快,远远望去,却是步履从容。

    到了何氏的院外,荣儿口中喊着“这里飞虫可真多”,趁机帮他将颈上的汗水拭干。主仆二人这才怡然踱步进去。

    怜柳早就在院子里张望,方才远远望见二人,那欢喜仿佛大白天看见下老钱,已经飞奔去告诉过何氏。此时笑盈盈上前行礼,说主母正在梳妆,请他们先去正房稍坐。

    三郎想起何氏房里那蔷薇水混着脂粉的味道,于是回手一指近处的耳房。

    “就在此处稍坐就好。”

    这耳房平日少有人用,堆放些别处摆不下的椅子,也稍显闷气。日头一晒,各样味道蒸腾而起。

    荣儿回身要去开窗,却忽然被三郎喝住。

    荣儿打了个激灵,才发现三郎不知何时已经变了脸色。

    眼见着三郎步子急促地在这狭小的屋里走了几遭,再抬起头,略显苍白的面皮紧绷着,现出额上幼蛇似的青筋。三两步推门出去,将院子里的小丫头们惊了一跳。

    “方才谁在这屋里?”

    依旧是往日沉郁的嗓音。

    荣儿却听出了焦灼。

    怜柳迟愣了片刻:“......青,青夏?......四郎的屋里人。”

    ......

    姚月眼下其实只能算半个婢女。

    主要是何氏待她实在是宽松,从未将她当个婢女使唤,一整日下来几乎没什么事让她做。

    若是有空了,让她陪着说说话,叫她一块吃零嘴,还总是拉着她的手“儿”啊“儿”的叫着,仿佛她已经是四郎的妻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分外地不踏实。

    前世到底活了三十余年,所有来路不明的事,都让她不踏实。

    她是个知情识趣的,想着家主正在寺里为先主母诵经礼佛,而何氏作为主母今日必是要多关照几位远道回来的郎君,便早早就去请示,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何氏却摆摆手:“不必了,你自去玩儿去。”

    见她似乎不明白,又道:“前院那些小丫头有你要好的,去找她们吃糖去!”

    便即刻让丫鬟怜絮取了一整盒松子糖给她。

    姚月迟疑地应了,何氏怎么仿佛要支开她似的。

    她恭敬不如从命,带着糖跑到前院去,和红儿她们一起用早饭。

    谁知饭还没吃两口,有人急匆匆地来找她。

    此人是三郎院里的大丫鬟画蓝,从前没怎么说过话。只觉得此人嘴角常含着笑,像是个好说话的。

    “三郎今日回来,听主母提起你,说你日后会给四郎做个屋里人。三郎有几句话想当面嘱咐你,你随我来吧。”画蓝慢条斯理道。

    姚月怔愣,红儿却轻轻推她:“愣着做什么,快些吃完,跟画蓝姐姐过去呗。三郎难得找谁交代。”

    画蓝笑盈盈点头,一副她若是不跟她走,她便一直跟着她的劲头。

    姚月只好匆匆将一张胡饼、一碗粥、一碟菜肉沫通通填进肚子里,直填得快要冒出来。

    前世逃荒的时候,她结结实实挨过饿,所以前后两世,一粒米也舍不得浪费。

    傅家的富贵,常在细处。

    曲廊邃宇,移步易景,亭台用料稀有而考究,普普通通一方池塘都镶着圈绿荧荧的琉璃。

    姚月记得自家的祖宅也有这样的气派。只可惜她年幼时,全族获罪,一切早就化为乌有。

    她跟着画蓝行至一座荼蘼架下,再往前便是一处幽静的院落,虽不比别处富丽华贵,却是最为雅致,一条小径在竹枝的掩映下曲途通幽。

    杭州庭院里常有这种竹径,她在钱塘的医馆也有一条。

    由前堂通向养病的厢房,一半在浮摆的竹荫下,一半浸在日光里,时有清风送来阵阵芳草香。

    前世,那个人在医馆养病大半年,总喜欢在那竹径上溜达。以至于他的身影早和这种小径合二为一,她再怎么回避关于他的事,也不禁想到他。

    有那么一阵,他的病情急转直下,眼瞅着命不久矣。他却还是照例优哉游哉地沿着那条竹径踱步。

    步伐虽是虚浮又迟缓,一身风流气度却丝毫不减,手中摇着扇,衣袂里满满灌了风,一身宽袍大袖在空中飞舞,要飞起来似的。

    她每每撞见,便督促他去风小些的地方歇着。

    他却总是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擎起折扇遮阳,转回头向她粲然一笑。

    “姚女医,行行好嘛。”

    一双狭长的眼睛浸在扇纸滤过的暖阳里,述不尽的迷醉和风流。

    然而眼睑之下实是两团青黑的气,在苍白的面皮下蓄势待发,是阎王在叫魂呢。

    再后来,他走也走不动了,几乎只能躺着。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提议让她去找医馆的掌柜,给她涨一涨她可怜的月钱。

    她那时与如今不同,青涩得很,哪开得了口。可他不知为何,偏抓着此事不放,还说只要她肯去说一次,他就再不为这事烦她。

    她被他磨得受不了,真去了掌柜那里,可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什么,就落荒而逃。

    孰料他竟扶着路旁的竹子,堵在小径上,非要问她谈得如何。

    “……谈得挺好的。”她避开他的目光往前走。

    “挺好的是怎么个好法?”他扇子一甩,挡她的去路。

    “……就是挺好的呗。”

    她往右一闪,居然又被他拦住。

    他那时已经形容枯槁,半截身子进了鬼门关,风度却不改,悠然摇着扇子对她笑。

    “姚女医,行行好。我一个将死的人,看不见你加工钱,怎么瞑目?”

    她被他烦透了,干脆告诉他,这种事她就是说不出口,但与他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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