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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藏南海》130-134(第4/6页)
来不拿自己命当命的人,只得轉抱为扶。
“……南地羸弱,非一朝一夕,多的是没皮没脸、脑满肠肥、毒计中藏的士大夫,你做的好了,是巩固他们的铁桶江山,你做的差了,是丧了自己的命,我自私,可他们難道配你无私么?”
“我知晓,你定是会说为了天下百姓,不忍淮水两岸百姓受苦。”她红着眼,蓄满了泪水,“可你好狠的心,让我的心上人受苦。”
“偏生我还毫无办法。”
帘帐外的日光照在她的侧脸,半明半暗,叫人看不清。
“柿奴……”
我忽得有些挫败,陪着她一起看外头的雀儿,竟此生,我是家国两難。
良久,身前人垂下头,一甩衣袖,丢下句话:
“好啊,你想做霸王,我陪你就是了。”她轉过身来,笑得飘渺,我心头一痛,扪心自问,我何尝不是同她一样,宁可将自己摔个粉碎,却不想她沾染上风霜。
“你要打定主意,要去淮北,一定记得,要带上我。”
“妾为将軍,挡刀。”
“日日说胡话,没个定性。”她欠了命,却不该为我挡刀,我舍不得。虚扶着她往榻上走去,天气热起来了,日头照了榻上许久,我试了下温,到底烫人得过分,唤来人将这榻离着帘帐漏光的地儿搬远了些,才敢叫这人躺下去,“淮北之事……需得从长计议。”
太子派人冒死出来求援,皇帝诚然不做好,太子和皇后却未有负我,不言請援,只求托孤,若是不应允,岂非太薄情寡义?
这事我心中有决断,却不能太同柿奴相商。
毕竟让她放蕭家后人一条生路已是登天之难,太子要托孤,却不愿大张旗鼓,便是要央我暗中留一支血脉,好自养着。
这要是叫她知晓了,非把那孩子折腾得不得安生。
也不能叫其余人知晓,否则若来日遭他人忌惮,便是两头不保,由此不能大张旗鼓的去救……
“你还再想淮北的事?”
她的声音将我自纷繁的思绪中扯出,只见怀中人眼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掉,大伤未愈,倒劳心操神起这些来。
“先歇下罢,不想这些。江山风雨,由它去吧。”
我实在难以分辨我自己这话几分真,几分假,我拥着她,她今日身上暖融融的,飘着药的清苦味,从来惯会养着自己的人一沾榻上,就奔着最舒服的位置窩着,呼吸清浅,眼睫丛密。
她不会知道的,拥着她时,我当真想与她就这样,躺在榻上,一生一世不分离,哪怕就这样,双双亡于榻上,做一对蝶,也心甘情愿,她亦不会知晓的,我每每存了这个心,只要一闭眼,眼前便是尸山血海和益州无数将士的眼眸。
柿奴……
我实在是舍不得你偿债。
【陆纮】
‘江山风雨,由它去罢。’我知这话落在含光口中,未必能信,偏是含光所言,我又不得不信。
兜兜转转,我竟觉着有几分可笑,似是又回到了益州的那段日子,求她疼宠,贪她温存,只不过在益州是我为刀俎,今朝却是我为鱼肉。
自打伤了以后便困倦得愈发频了,窝在她怀中更睡得沉实。
再醒来时,夜里的枭鸟在不远处的林中鬼号,犹如婴儿啼哭,一声又一声,饶是含光治軍之严,也时不时听见传来一两句在夜里嘀咕的‘晦气’。
战场早就陷入死寂。
下意识地往身旁人靠去,不防落了空——
我昏昏睁眼,身旁有的只是空荡荡的被褥,上面还残着含光的余温。
夜色四合,周遭寂静,分明没有战事。
她去哪儿了?
我算着时辰,愈发心焦。
她会去作甚?谁要见她?为何要背着我?
我回忆着早间含光的一举一动,她想去淮北,但不可能会是今日动身,陈挺不至一日寻她几回,军中又无动静……
今日到的军报,当真只淮北遭难这一条么?
莫不是……
我心下一惊,腾坐起身子,望向建康皇宮的方向。
她难不成是与建康宮中有约?!
爨茶纵使而今孤危,也是重兵把守,她竟然想着獨自一人前往建康皇宮?!她想做甚?她要做甚!
我匆忙自榻上爬起了身,然方一坐起,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摔在榻上,木打的雕花磕得我生痛。
身子骨如此,我什么也做不了。
向善皈依,却是什么也做不了。
【邓烛】
应约来到建康宮时,从前的亭台楼阁、宫阙森森而今全然蔓延着一股腐臭味,硕鼠毫无顾忌地在宫中大行其道,有宫人眼红着捉鼠,却不是怕有碍觀瞻,而是为了鼠血里的那点盐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他们祈求我,祈求我为他们带来一个好消息,祈求我应允发兵的承诺。
含章殿内,老菩萨不成人样,还拈着手里的佛珠,口中含混不清说着些什么。
我看了他许久,没有下拜,只是看向太子。
他抬抬手,向我行礼,“夫人——”
话刚起了个头,台上的老菩萨忽得口中含混,双目浑浊在火光中跳荡,喉咙嘶哑,“……为何,见佛不拜?”
我看不真切他白冠下的表情,光影之下,一半像恶蛟,一半像怪佛,獨独不觉得像人。
“镝儿——镝儿——”
他的喉咙像是破了个洞的布袋,黑黄枯瘦的手指指向我,“她要造反!她要造反!你不要信!不要信她!”
“不要信……”
“觀世音菩萨能观世间一切,你不要信她!”
太子面露尴尬,殿上人早就被谴出,思忖再三,他下令,要将老菩萨抬下去。
我到底不算皈依完全,心底的愤恨,难平难解,“慢着!”
几个来抬人的小黄门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我见君不拜便算了,还出言否了太子宪令。
“呵。”
我踏步上前,周遭人许是怵我,竟无人拦。
走近看他,身上的素袍挂在枯瘦黑黄的骨架上,眼窝深陷,说不清明的气味扑鼻而来。
他还是这个宫内最整洁的人。
他也是这个宫内最龌龊的人。
菩萨皇帝,不过如此。
“佛观一贯水,八万四千虫。”我有殺他的心,有杀他的力,可面对矫饰的人,杀他都算是便宜他,他这种人,死到临头也只惯会说些个‘自我得之、自我失之’的鬼话,怎么会去想自己究竟对不住了谁呢?
他谁都对不住,包括那个以身驱魏的自己。
“千手观音千人千面,蕭泽,你自己当初,怎么没料到自己有失之这一日呢?怎么没想过,自己不是菩萨呢?”
“邓娘子,”太子在我身后唤道,语气中带着明显地讨好和祈求,对子骂父,被骂的还是一国之君,确实无礼,“今日来,是我有事,只能托付娘子。”
“殿下請讲。”
老菩萨终于被抬了下去,太子请我入席说话,我没有动,他也不强求,“两件事,我的幼女,想请邓娘子,带出去。”
“她阿娘……太子妃,前些日子去了,孤照应不过来,”此时的萧镝不是一国的太子,而是一个寻常人父,“宫里……她活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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