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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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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拿自己命当命的人,只得轉抱为扶。

    “……南地羸弱,非一朝一夕,多的是没皮没脸、脑满肠肥、毒计中藏的士大夫,你做的好了,是巩固他们的铁桶江山,你做的差了,是丧了自己的命,我自私,可他们難道配你无私么?”

    “我知晓,你定是会说为了天下百姓,不忍淮水两岸百姓受苦。”她红着眼,蓄满了泪水,“可你好狠的心,让我的心上人受苦。”

    “偏生我还毫无办法。”

    帘帐外的日光照在她的侧脸,半明半暗,叫人看不清。

    “柿奴……”

    我忽得有些挫败,陪着她一起看外头的雀儿,竟此生,我是家国两難。

    良久,身前人垂下头,一甩衣袖,丢下句话:

    “好啊,你想做霸王,我陪你就是了。”她轉过身来,笑得飘渺,我心头一痛,扪心自问,我何尝不是同她一样,宁可将自己摔个粉碎,却不想她沾染上风霜。

    “你要打定主意,要去淮北,一定记得,要带上我。”

    “妾为将軍,挡刀。”

    “日日说胡话,没个定性。”她欠了命,却不该为我挡刀,我舍不得。虚扶着她往榻上走去,天气热起来了,日头照了榻上许久,我试了下温,到底烫人得过分,唤来人将这榻离着帘帐漏光的地儿搬远了些,才敢叫这人躺下去,“淮北之事……需得从长计议。”

    太子派人冒死出来求援,皇帝诚然不做好,太子和皇后却未有负我,不言請援,只求托孤,若是不应允,岂非太薄情寡义?

    这事我心中有决断,却不能太同柿奴相商。

    毕竟让她放蕭家后人一条生路已是登天之难,太子要托孤,却不愿大张旗鼓,便是要央我暗中留一支血脉,好自养着。

    这要是叫她知晓了,非把那孩子折腾得不得安生。

    也不能叫其余人知晓,否则若来日遭他人忌惮,便是两头不保,由此不能大张旗鼓的去救……

    “你还再想淮北的事?”

    她的声音将我自纷繁的思绪中扯出,只见怀中人眼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掉,大伤未愈,倒劳心操神起这些来。

    “先歇下罢,不想这些。江山风雨,由它去吧。”

    我实在难以分辨我自己这话几分真,几分假,我拥着她,她今日身上暖融融的,飘着药的清苦味,从来惯会养着自己的人一沾榻上,就奔着最舒服的位置窩着,呼吸清浅,眼睫丛密。

    她不会知道的,拥着她时,我当真想与她就这样,躺在榻上,一生一世不分离,哪怕就这样,双双亡于榻上,做一对蝶,也心甘情愿,她亦不会知晓的,我每每存了这个心,只要一闭眼,眼前便是尸山血海和益州无数将士的眼眸。

    柿奴……

    我实在是舍不得你偿债。

    【陆纮】

    ‘江山风雨,由它去罢。’我知这话落在含光口中,未必能信,偏是含光所言,我又不得不信。

    兜兜转转,我竟觉着有几分可笑,似是又回到了益州的那段日子,求她疼宠,贪她温存,只不过在益州是我为刀俎,今朝却是我为鱼肉。

    自打伤了以后便困倦得愈发频了,窝在她怀中更睡得沉实。

    再醒来时,夜里的枭鸟在不远处的林中鬼号,犹如婴儿啼哭,一声又一声,饶是含光治軍之严,也时不时听见传来一两句在夜里嘀咕的‘晦气’。

    战场早就陷入死寂。

    下意识地往身旁人靠去,不防落了空——

    我昏昏睁眼,身旁有的只是空荡荡的被褥,上面还残着含光的余温。

    夜色四合,周遭寂静,分明没有战事。

    她去哪儿了?

    我算着时辰,愈发心焦。

    她会去作甚?谁要见她?为何要背着我?

    我回忆着早间含光的一举一动,她想去淮北,但不可能会是今日动身,陈挺不至一日寻她几回,军中又无动静……

    今日到的军报,当真只淮北遭难这一条么?

    莫不是……

    我心下一惊,腾坐起身子,望向建康皇宮的方向。

    她难不成是与建康宮中有约?!

    爨茶纵使而今孤危,也是重兵把守,她竟然想着獨自一人前往建康皇宮?!她想做甚?她要做甚!

    我匆忙自榻上爬起了身,然方一坐起,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摔在榻上,木打的雕花磕得我生痛。

    身子骨如此,我什么也做不了。

    向善皈依,却是什么也做不了。

    【邓烛】

    应约来到建康宮时,从前的亭台楼阁、宫阙森森而今全然蔓延着一股腐臭味,硕鼠毫无顾忌地在宫中大行其道,有宫人眼红着捉鼠,却不是怕有碍觀瞻,而是为了鼠血里的那点盐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他们祈求我,祈求我为他们带来一个好消息,祈求我应允发兵的承诺。

    含章殿内,老菩萨不成人样,还拈着手里的佛珠,口中含混不清说着些什么。

    我看了他许久,没有下拜,只是看向太子。

    他抬抬手,向我行礼,“夫人——”

    话刚起了个头,台上的老菩萨忽得口中含混,双目浑浊在火光中跳荡,喉咙嘶哑,“……为何,见佛不拜?”

    我看不真切他白冠下的表情,光影之下,一半像恶蛟,一半像怪佛,獨独不觉得像人。

    “镝儿——镝儿——”

    他的喉咙像是破了个洞的布袋,黑黄枯瘦的手指指向我,“她要造反!她要造反!你不要信!不要信她!”

    “不要信……”

    “觀世音菩萨能观世间一切,你不要信她!”

    太子面露尴尬,殿上人早就被谴出,思忖再三,他下令,要将老菩萨抬下去。

    我到底不算皈依完全,心底的愤恨,难平难解,“慢着!”

    几个来抬人的小黄门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我见君不拜便算了,还出言否了太子宪令。

    “呵。”

    我踏步上前,周遭人许是怵我,竟无人拦。

    走近看他,身上的素袍挂在枯瘦黑黄的骨架上,眼窝深陷,说不清明的气味扑鼻而来。

    他还是这个宫内最整洁的人。

    他也是这个宫内最龌龊的人。

    菩萨皇帝,不过如此。

    “佛观一贯水,八万四千虫。”我有殺他的心,有杀他的力,可面对矫饰的人,杀他都算是便宜他,他这种人,死到临头也只惯会说些个‘自我得之、自我失之’的鬼话,怎么会去想自己究竟对不住了谁呢?

    他谁都对不住,包括那个以身驱魏的自己。

    “千手观音千人千面,蕭泽,你自己当初,怎么没料到自己有失之这一日呢?怎么没想过,自己不是菩萨呢?”

    “邓娘子,”太子在我身后唤道,语气中带着明显地讨好和祈求,对子骂父,被骂的还是一国之君,确实无礼,“今日来,是我有事,只能托付娘子。”

    “殿下請讲。”

    老菩萨终于被抬了下去,太子请我入席说话,我没有动,他也不强求,“两件事,我的幼女,想请邓娘子,带出去。”

    “她阿娘……太子妃,前些日子去了,孤照应不过来,”此时的萧镝不是一国的太子,而是一个寻常人父,“宫里……她活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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